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7 17:38:27

苏晚晚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村里时,夕阳已经将土路染成了橙红色。推开院门,三个瘦小的身影正并排坐在门槛上,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口的方向。顾野坐在最中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顾舟和顾云一左一右挨着他,三个孩子像三尊望亲石,从午后一直等到日头西斜。

当苏晚晚浑身沾满泥浆、步履蹒跚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顾野猛地从门槛上弹了起来。他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生硬地停住脚步,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眼神里交织着担忧和倔强。

"大伯娘!"顾云第一个喊出声,小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雀跃。

细心的顾舟却注意到了苏晚晚手上的伤口,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血!你流血了!"他这么一喊,顾云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苏晚晚将背上的竹篓卸下来,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语气轻松地说道:"哭什么?这点皮外伤换两顿肉,再值得不过了。"

说着,她掀开盖在背篓最上层的野菜,露出了底下那只肥硕的野鸡和灰毛兔子。野鸡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五彩的光泽,兔子的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很有分量。

三个孩子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在这个一年到头难得见到几次荤腥的荒年里,这两坨肉简直比金子还要珍贵,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兔、兔子……还有鸡……"顾舟吸溜着口水,伸出颤抖的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苏晚晚利落地挽起袖子,对着最大的顾野发号施令:"顾野,去烧水。今天中午,咱们做红烧兔肉。"

处理食材的血腥场面,苏晚晚没让孩子们围观。她独自提着兔子来到后院,手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得根本不像个生手。兔皮完整地剥下来晾在一边,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

趁着四下无人,苏晚晚悄悄从空间里取出少许八角、桂皮和干辣椒,混在从山上采来的野葱姜蒜里。起锅烧油时,她特意用了空间里储存的菜籽油,倒在碗里伪装成猪油。

兔肉下锅煸炒的瞬间,油脂迸发出的噼啪声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接着放入准备好的佐料,倒入酱油着色,最后加水焖煮。不一会儿,一股霸道浓烈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辛辣气息,就像长了腿似的,顺着烟囱袅袅升起,不仅笼罩了整个顾家小院,还在不断向邻居家飘散。

屋里,三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咕嘟冒泡的铁锅,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好香啊……"顾云小声嘟囔着,"比过年时闻到的香味还要香。"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院门突然被人"砰"地一声粗暴推开。

"哎哟喂!我说谁家这么败家,大中午的炖肉吃!原来是大嫂啊!"

这声音尖酸刻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二弟妹赵大妮牵着她那个胖墩墩的儿子顾宝,像闻到腥味的野猫似的闯了进来。

顾宝一进门,眼睛就死死盯住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口水直接淌到了衣襟上:"肉!娘!我要吃肉!我要吃那个最大的兔子腿!"

赵大妮看着锅里油汪汪的肉块,嫉妒得眼睛都发红了。她一个箭步冲到灶台前,指着苏晚晚的鼻子破口大骂:"苏晚晚!你个黑心肝的!婆婆明明说了家里已经断粮,你居然躲在这里偷吃独食!说!这兔子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鸡去换的?"

顾野立刻像只护食的小狼崽般挡在灶台前,手里紧紧攥着烧火棍:"这是大伯娘上山抓的!不是偷的!"

"上山抓的?"赵大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满脸写着不相信,"就凭她这副娇滴滴的模样?骗鬼呢!肯定是从公中偷钱买的!这肉必须充公!顾宝,去,拿盆来盛!"

顾宝一听,乐颠颠地就要往厨房跑。

"我看谁敢动。"

苏晚晚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菜刀,慢慢地转过身来。她脸上沾着泥点子,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冰。

"赵大妮,你要是不想尝尝这把刀的滋味,就带着你的宝贝儿子赶紧滚。"妮,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傻了?”苏晚晚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直直地指向散落在地上的鸡毛和兔皮,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冰,“你给我睁大你那双眼好好看清楚,这像是家养鸡的毛吗?野鸡尾巴这么长这么艳,你家的鸡能长出这样的毛来?”

赵大妮被这么一怼,下意识往地上瞥了一眼。那野鸡毛色彩斑斓,在阳光下甚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确实不是家养鸡能有的。她喉咙一哽,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强撑着挺起胸脯、梗着脖子嚷嚷:“那、那又怎么样!这山是顾家的山!山上长的、跑的,那都是顾家的!我是她二婶,吃他们一口肉怎么了?难道不应该吗!”

这番强词夺理的言论,简直让人叹为观止。苏晚晚不仅没被激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讥诮。她手腕一翻,菜刀“咚”地一声重重剁进砧板,震得赵大妮浑身一哆嗦,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想吃肉?行啊,没问题。”苏晚晚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边缘已经泛黄、纸张卷边的记账本——实则是原主当年压箱底的嫁妆单子。她熟练地翻到某一页,直接递到赵大妮鼻子底下:“你可看好了,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分家,大房就分了一口破锅、两个碗,每年还得给婆婆交五十斤养老粮。可从头到尾,没提过半句大房拼死拼活从山上打的野味,还要分给你们二房!”

她话音一顿,眼神陡然转厉,声音却依然平静:“但你若非要吃,也不是不能商量。我们现在就去请大队长和支书来,当着他们的面,好好算一笔账——这三年来,建华每月寄回来的津贴,有多少流进了你们二房的嘴里?按现在的粮价肉价,你吞下去多少,就给我吐出来多少。这笔账要是能算明白,这整锅肉,你端走,我绝不拦着!”

一提津贴,赵大妮脸色“唰”地白了。那是她最怕人碰的软肋、最心虚的命门。这三年来她家顾宝能吃得白白胖胖,全靠抠大房的粮、蹭大房的油。真要闹到支书那儿去对账,那可不止是丢人了,是要她掏出真金白银、甚至是从嘴里把肉往外吐啊!

“你……你少拿支书来吓唬我!”她嘴上还硬撑着,脚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一把扯过还在哭闹撒泼的儿子顾宝,“不吃就不吃!谁稀罕你们这点塞牙缝的死老鼠肉!顾宝,我们走!”她一边骂骂咧咧往外退,一边不甘心地甩下狠话:“吃独食烂肠子!我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

望着那对母子狼狈离开的背影,苏晚晚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缓缓拔出砧板上的菜刀,擦干净收好。这种人,跟她讲情分、论道理都是白费力气,只有掐准命脉、直击痛处,她才晓得疼。

锅盖一掀,浓郁霸道的肉香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苏晚晚拿过碗,给每个孩子都盛了满满一碗肉,浇上油亮喷香的汤汁,铺在金黄饱满的杂粮饭上。

“好了,苍蝇总算飞走了。”她声音放缓,目光扫过孩子们发亮的眼睛,“放心吃吧。这是咱们大房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顿肉。以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顾野双手捧着那只滚烫的碗,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望向苏晚晚,看到她膝盖上磕破的血痕、裤脚边干涸的泥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猛地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混着肉汤和忍不住掉下来的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肉,真香。

心,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