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夏末,位于偏远山区的红旗公社上水村笼罩在一片阴沉的夜色之中。浓厚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仿佛被浓墨浸染,一场迟来的暴雨携着万钧之势倾泻而下,疯狂地冲刷着这片贫瘠的土地,仿佛要将连绵起伏的巍峨大山彻底冲垮。呼啸的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如同无数冰冷的石子,疯狂地拍打着村中那几间早已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声响。
“轰隆——!”
一道惊雷骤然炸响,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要将天幕撕裂,惨白的电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瞬间照亮了屋内昏暗而惨淡的景象,将一切暴露在刺目的光芒之下。
苏晚晚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中艰难醒来的。她的额头像是被沉重的钝器狠狠凿开了一般,传来一阵阵跳动不止的尖锐疼痛,温热的液体正顺着眉骨不断滑落,黏腻地糊住了她的左眼,视线变得模糊而扭曲。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擦拭,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连最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这究竟是哪里?
她分明记得自己刚刚还在集团隆重的上市庆功宴上,与各界名流举杯相庆,只是浅酌了一杯香槟,怎么一睁眼,整个世界就天翻地覆,彻底变了模样?
还没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一股混杂着发霉的稻草味、潮湿的泥土味,以及若有若无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猛地钻进了她的鼻腔,刺激着她的感官。
借着屋外不时划过的刺目闪电,苏晚晚终于看清了眼前的陌生环境。这里根本不是她那间装修奢华的豪华公寓,而是一间破败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的土房。房顶的茅草显然已经有些年头,腐朽不堪,雨水正顺着缝隙不断漏下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摆着的几个缺口破陶罐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墙壁上胡乱糊着几张早已发黄脆化的《人民日报》,被从缝隙钻入的冷风吹得哗啦作响,更添几分凄凉。
“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压抑而虚弱的咳嗽声从昏暗的墙角传来,瞬间将苏晚晚的视线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张用几块残破的砖头和木板勉强搭起来的简易床铺,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堆勉强堆砌的稻草。在那堆已经发黑变硬的破棉絮里,正瑟缩着三个瘦小得令人心疼的身影。
最大的男孩约莫十岁左右,面色苍白,正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一样,用单薄的身躯死死地将弟弟妹妹护在身后。他穿着一件明显短了两截、打满补丁的单薄布衣,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仿佛一碰就会折断。那双在黑暗中异常发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苏晚晚,里面写满了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深切恐惧、高度警惕,以及……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别……别打我弟弟……”男孩声音嘶哑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哀求,手里紧紧攥着半块从墙上抠下来的干硬泥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却依然咬紧牙关,寸步不退,倔强地守护着身后的弟妹。
随着这声嘶哑的嘶吼,一股庞杂而混乱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强行灌入了苏晚晚的脑海,涨得她头痛欲裂,几乎要炸开。这些陌生的记忆碎片告诉她,这个身体的主人同样名叫苏晚晚,年仅23岁,是红旗公社有名的“二流子”苏家的长女。三年前,为了区区两百块钱的彩礼,她被亲生母亲狠心卖给了顾家,给正在南边当兵的顾建华做填房,成了这三个年幼孩子的后妈。
原主性格既懦弱又虚荣,在娘家的不断撺掇和教唆下,不仅将顾建华寄回来的微薄津贴大半都偷偷挪回了娘家,对这三个非亲生的孩子更是非打即骂,稍有不顺心就残忍地不给他们饭吃。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婆婆王老太终于以此为借口上门找茬,在激烈的推搡争执间,原主一头重重撞在了坚硬的柜角上,当场咽了气,这才有了现代女企业家苏晚晚的意外借尸还魂。
理清了这一切匪夷所思的来龙去脉,苏晚晚忍不住在心里苦涩地自嘲一笑。这哪里是什么重生,分明是来人间渡劫的!眼前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自己恶名在外,声名狼藉,还有三个将她视为仇敌的继子继女。这简直是地狱难度的开局,前途一片渺茫。
“咕噜——”
一阵突兀的肠鸣声打破了压抑的寂静,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一阵格外响亮且突兀的腹鸣声猛地响起,瞬间划破了屋内紧张而压抑的对峙气氛。
声音来自那个一直瑟缩在角落最深处的小男孩,他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此时正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双眼紧闭,无意识地发出细微而痛苦的呻吟:“饿……妈妈……我想吃东西……”
中间那个七岁的女孩,名叫顾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脸色发白。她慌忙伸手捂住弟弟的嘴,惊恐万分地望向苏晚晚,眼神里充满了害怕与戒备。她生怕这个一向恶毒暴躁的女人,会因为嫌孩子们吵闹而立刻冲过来动手打人。
苏晚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骤然缩紧。
尽管她上辈子在乱世中历经杀伐、处事果决,却始终最看不得小孩子受苦。眼前这三个孩子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脑袋显得特别大,身子却孱弱如柴,这分明是长期处于饥饿状态、严重营养不良的典型表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支撑起虚弱的身体。
用一种极力想表达善意的语气,她低声说道:“别害怕,我不会打你们的。”
她本想将声音放得柔和一些,可一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如同吞下沙砾,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听到她的声音,蜷在墙角最大的孩子——顾野,反而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手中紧握的泥块被捏得粉碎,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你骗人!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转头就把小舟关在门外让大雨淋他!你别再过来了!再靠近……我就跟你拼了!”
苏晚晚的动作顿时停住,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奈。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彻底崩塌,真的不是靠一两句苍白的话语就能够重新建立的。
她意识到,自己此刻身体虚弱到了极限,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当务之急是先保住自己的命。
下意识地,她伸手摸了摸左手手腕。
那里原本应该戴着一只传承多年的玉镯,也是她前世唯一的念想。
当指尖触碰到皮肤时,一股熟悉的温热感陡然传来——
它还在!
虽然肉眼看不到玉镯的形态,但她能清晰地感应到,一个灰蒙蒙的神秘空间依然与她相连。那是她前世偶然开启的随身空间,里面囤积了她当初为应对末世传言而准备的大量物资——从粮食到药品,一应俱全。
意念微动间,苏晚晚“看”到了空间里那一汪清澈见底的灵泉,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物资。
她心中不由一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在尚未取得孩子们信任的眼下,她不能贸然取出食物(那样无法解释来源),于是她借着一个翻身的动作作为掩饰,悄悄从空间中引出一小股灵泉水,先润湿自己干裂的嘴唇,再小心清洗额头的伤口。
灵泉触碰到伤口的刹那,那股钻心的疼痛顿时减轻不少。一股温和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原本无力虚弱的四肢也仿佛渐渐恢复了点儿知觉。
就在苏晚晚刚刚缓过一口气的瞬间,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狠狠拍响!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之后,是一个尖厉而刻薄的老妇人骂声:“苏晚晚!你个天杀的丧门星,给老娘开门!别以为装死就能蒙混过去!我知道你躲在里面!”
这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钢针,穿透雨幕直扎进屋里。
墙角的三个孩子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浑身抖成一团。顾野眼中的恨意迅速褪去,转而覆上一层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在这个看似是家的地方,比后妈更可怕的,其实是他们的亲奶奶——王老太。
苏晚晚的目光骤然变冷。
记忆纷纷涌来:这个王老太不仅极度重男轻女,而且贪财如命,品行低劣。她不仅将大儿子寄回来的津贴全部把持在手中,还动不动就闯进屋里搜刮所剩无几的口粮。而原主的死,与这个老太婆脱不开关系……这事绝对跟你婆婆脱不了干系!她总是处心积虑、处处算计,从来就没安过什么好心!今晚下这么大的雨,她居然还冒着狂风暴雨跑到这儿来,除了惦记着那笔钱,还能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仔细算算日子,顾建华这个月的津贴汇款单,应该就是这两天刚到,她肯定是掐准了时间,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分一杯羹!
“砰!”
一声巨响突然打破了夜晚的寂静,那扇早已不堪重负的破旧木门,终于被人一脚狠狠踹开。狂风立刻呼啸着从门外灌入,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瞬间让屋内的温度骤降。桌子上那盏摇曳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门口站着的正是王老太,她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蓑衣,雨水正顺着蓑衣的边缘不断滴落。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横肉丛生,显得格外狰狞。她那双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贪婪而凶狠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屋内,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好啊!我就知道你是装死!”她冷笑着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与不容置疑的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