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发出陈旧而刺耳的声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颧骨高耸的五十多岁妇人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她手里挎着个空荡荡的破旧篮子,一进门,那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就跟雷达似的,带着贪婪和算计,在院子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仿佛要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收进眼底。
看到正在喝粥的一大三小,尤其是看到顾野碗里那浓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的糙米粥时,刘翠兰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一样,几乎要放出光来。
“哎哟!还在吃饭呢?我就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喜。
刘翠兰丝毫不见外,一屁股重重地坐在苏晚晚旁边的破旧板凳上,震得板凳吱呀作响。她伸手就要去拿桌上那个唯一的、边缘已经磕破的咸菜罐子:“正好我也没吃呢,走了这么远的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给娘盛一碗!”
苏晚晚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记忆里,这个所谓的“亲妈”,除了来要钱要粮,从来没正眼看过原主一次。原主小时候发高烧差点烧死,刘翠兰嫌请大夫费钱,硬是把她扔在漏风的牛棚里自生自灭。后来为了给宝贝儿子娶媳妇,又毫不犹豫地把原主卖给了带着三个拖油瓶的顾建华,连一分工钱彩礼都没给原主留下。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吸血鬼,专门吸女儿的血来养肥自己和儿子。
“没饭了。”苏晚晚把咸菜罐子往回顾野那边推了推,动作干脆利落,“锅底都刮干净了,一粒米都没剩下。你要是饿了,回你们老苏家吃去,我们顾家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刘翠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虚伪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以前她只要一瞪眼,这丫头就吓得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句句带刺?
“晚晚,咋跟娘说话呢?”刘翠兰板起脸,拿出长辈的架势,试图用气势压人,“娘大老远跑来看你,腿都快走断了,你就这态度?这顾家的饭多金贵啊,连亲娘都舍不得给一口?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点良心都没有!”
“顾家的饭确实金贵。”苏晚晚不咸不淡地顶回去,语气平静却带着刺,“毕竟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是用我的终身幸福换来的。您大老远来,总不会是为了蹭这一口糙米粥吧?有事说事,没事慢走不送,我们还要收拾碗筷呢。”
刘翠兰被噎了一下,心里暗骂这死丫头几天不见长脾气了,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但想到今天来的重要目的,她硬是挤出一脸苦相,甚至还使劲揉了揉眼睛,挤出了两滴猫尿,一把拉住苏晚晚的手就开始嚎,声音凄惨得仿佛天要塌下来:
“晚晚啊!娘苦啊!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宝珠,谈了个对象,人家女方非要‘三转一响’才肯过门!咱们家哪有那个钱啊?你爹愁得头发都白了,昨晚还在家里念叨,说要是这婚结不成,咱们老苏家的香火就要断了啊!这可是要绝后了啊!”
苏晚晚只觉得被她抓着的手像被癞蛤蟆爬过一样恶心,用力抽了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所以呢?”
“所以娘想着,你能不能帮衬帮衬?毕竟你是他亲姐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弟弟打光棍吧?”刘翠兰图穷匕见,三角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身子往前凑了凑,“听说建华那个短命鬼……呸,那个好女婿寄津贴回来了?好像有三十块呢吧?你先把钱借给娘,等你弟弟结了婚,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你。”
借?
苏晚晚心里冷笑。以前原主偷回去的钱,哪一分是还回来的?这哪里是借,分明是明抢!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旁边的顾野一听这话,手里的筷子都要捏断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三十块钱是小舟的救命钱,也是他们接下来一个月的口粮!这个老妖婆,居然敢打这笔钱的主意!
“没钱。”苏晚晚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苏晚晚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分都没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骗谁呢!少在这里糊弄我!”刘翠兰顿时急了,立刻收起了方才装出来的哭腔,声音尖利地叫道,“全村上下谁不知道昨晚王老太来你们家闹了一场,不就是为了那三十块钱吗!最后你不是硬生生护住了没给出去吗?别以为我不知道!赶紧给我拿出来!你弟弟那边等着救急用呢!”
“那是小舟看病的钱,救命钱。”苏晚晚指了指炕上还在熟睡的老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孩子昨晚烧到四十度,整个人都烧糊涂了,我们连夜送卫生所,打针、吃药、挂水,三十块早就一分不剩全花完了。你要是真想要,去卫生所要把,看人家给不给你。”
“什么?!全都花光了?!”刘翠兰一听,顿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高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三十块钱啊!你居然全都花在那个小野种身上了?苏晚晚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那就是个赔钱货!病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你弟弟娶媳妇才是咱们家头等大事!你这都不懂吗!”
“啪!”
苏晚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四下乱跳。
“刘翠兰,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她倏地站起身,目光凌厉如刀,直直刺向对方,“这里可是顾家,炕上睡的是我儿子!你再敢骂一句野种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轰出去!”
刘翠兰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心里直犯嘀咕:这哪还是从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窝囊闺女?简直像换了个人!
但紧接着,一股被挑战权威的怒火猛地冲上脑门。
“好啊!反了天了!”刘翠兰跳着脚,手指几乎戳到苏晚晚脸上,泼妇骂街似的吼道,“嫁了人翅膀硬了是吧?连亲娘都不认了是吧?找了个野男人就六亲不认,连自己亲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是吧?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结果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要不然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说着,她竟真的往地上一瘫,两腿乱蹬、双手拍地,开始撒泼打滚,一边哭嚎一边叫嚷:“没天理啦!亲闺女要逼死娘啦!大家都来评评理啊!这种不孝女迟早要遭雷劈啊!”
顾野和顾云两个孩子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紧紧缩在墙角,小手攥着衣角,不知所措地望着母亲。
苏晚晚冷眼看着地上那个如同无赖一般打滚哭闹的女人,心头涌上一阵荒谬与深切的悲哀。
这就是这个年代许多农村女性逃不脱的悲剧——被原生家庭无底线地压榨、吸血,到头来还要被扣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
“行,你不是要闹吗?”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动手打人的冲动。
她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刘翠兰这种人,越是打她她越是来劲,说不定还会借机讹上自己,反咬一口说被打伤了要赔钱。
既然她这么不要脸面,那不如就帮她好好出出名。
“顾野,你看好家,照顾好弟弟。”
苏晚晚转身就朝门外走,一步不停。
刘翠兰一看她要走,以为她终于妥协要去拿钱,顿时也不嚎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急着追问:“你去哪?是不是拿钱去?”
“我去请大队长来!”苏晚晚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不孝,那咱们就让大队长来,让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来评评这个理!我倒要叫大家看看,到底是女儿不掏钱给弟弟娶媳妇算不孝,还是当娘的逼女儿卖血养儿子、连外孙的救命钱都不放过,才叫丧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