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兰乍一听到要去找大队长来评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多少有点发怵。毕竟大队长在村里威望高,说话管用,万一他站在苏晚晚那边,自己可就没戏唱了。但转念之间,她又迅速稳住了心神——在这个方圆十里的地界上,谁家当闺女的不往娘家贴补点东西?这可是千百年来天经地义的老理儿!就算大队长真来了,难道还能胳膊肘往外拐,不劝苏晚晚孝顺老人?这么一想,她的底气立马就上来了。
于是,她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情绪更加激动,表演欲也彻底爆发。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子,毫不犹豫地一屁股坐在顾家大门口的泥土地上,也不顾地上的尘土弄脏了衣服,随即扯开嗓门,带着哭腔就开始高声哭诉,活像在唱一出凄惨的大戏:
“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啊!我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闺女拉扯到这么大,她如今倒好,吃的是香的喝的是辣的,穿金戴银过上好日子,却眼睁睁看着亲娘和亲弟弟在家饿死都不管不问啊!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良心了啊!”
这个时候,正好是村民们吃完早饭准备出门上工的时段,路上人来人往,扛锄头的、挑担子的,三五成群。刘翠兰这一嗓子哭嚎,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不一会儿功夫,顾家门口就密密麻麻围上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乡亲,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伸着脖子问:“哟,这不是苏家那个刘婆子吗?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旁边有知情的就接话:“听说是来向她闺女苏晚晚借钱,结果晚晚不肯给,还要撵她走呢。”“啧啧,这可就做得不对了。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可娘家真要遇上难处,怎么也得帮衬一把吧?再说了,我听说苏晚晚昨晚刚领了三十块的津贴呢,手头正宽裕。”
就这样,在刘翠兰声泪俱下、绘声绘色的控诉表演中,围观众人的舆论风向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偏斜。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孝道”两个字简直比天还大。甭管做父母的有多混账、多不讲理,儿女要是敢不赡养、敢顶撞,那就是大逆不道,会被全村人戳着脊梁骨骂上一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
所以,当苏晚晚带着大队长和几个村干部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正是这样一幅混乱又压抑的场面:刘翠兰坐在泥地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四周围观的村民对她指指点点,议论不休;几个向来嘴碎好事的中年妇女,甚至已经毫不避讳地开始骂苏晚晚是“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忘恩负义”。
刘翠兰眼见人越聚越多,场面闹大了,反而更来劲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刚走过来的苏晚晚,向四周哭喊:“大家都来评评理啊!就这个死丫头,自己家里顿顿精米白面,吃肉喝汤,却连一口水都舍不得给我喝!我不过就是想借两块钱给她妹妹宝珠买双上学穿的鞋,她就把我往外推搡!这是存心要逼死我啊!”
——明明之前说的是要借三十块彩礼钱,现在却偷换概念,变成了“借两块钱买鞋”。刘翠兰这信口开河、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平日里总爱充大辈、摆架子的二大爷背着手走出来,一本正经地教训苏晚晚:“晚晚,这我可就得说你两句了。你娘养大你不容易,两块钱你都舍不得?做人可不能忘本啊。”
旁边马上有人帮腔:“就是,再说了,你男人顾建华是部队军官,你们家又不缺这点小钱,至于这么抠搜小气吗?帮衬一下娘家怎么了?”
面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苏晚晚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央,一言不发,脸色却隐隐发白。她虽然拥有两世为人的阅历和智慧,可在这种根深蒂固的宗族观念与赤裸裸的道德绑架面前,仍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与无力。这就是为什么原主最终会被活活逼死——这些看客,每一句看似轻飘飘的指责,实际上都是扎向人心的刀子,能杀人于无形。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直接忽略掉那些闲言碎语,转头望向一直黑着脸沉默的大队长,平静地开口:“大队长,您也都听到了。我娘口口声声说我不孝,骂我忘本。”
大队长早就听得眉头紧锁,看着这一地鸡毛的闹剧,忍不住呵斥:“苏家婶子!有什么话不能站起来好好说?非要在地上撒泼打滚,这像什么样子!”
刘翠兰立刻拍着大腿嚎得更响:“好好说她肯听吗?!大队长,今天你必须给我做主!非得让她拿钱不可!要不然……要不然我就直接吊死在这顾家门口!”
——又是以死相逼。昨晚王老太倚老卖老逼迫苏晚晚妥协,今日刘翠兰又气势汹汹地逼她就范。这一桩桩一件件,仿佛所有人都认定她的命轻贱如草芥,只能任由她们予取予求,肆意榨取。
苏晚晚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浸满了凄凉与悲怆,回荡在压抑的空气里。
她慢慢卷起衣袖,露出了小臂上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痕,有些已经淡去,有些仍隐约可见——那是从小干农活磨出的茧子、被刘翠兰打骂留下的印记,记录着她不堪回首的童年与青春。
“大队长,各位叔伯婶子。”苏晚晚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既然今天大家聚在这里,不如就把这些年的一笔笔账,彻底算个清楚。”
“我苏晚晚,六岁起就踩着板凳站在灶台前学做饭,八岁就跟着大人下地挣工分。整个红旗公社谁不知道,我苏家虽然穷得叮当响,可我苏晚晚从小干的活、挣的工分,比一个成年壮劳力还要多!”
四周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人群中不少人都暗暗点头,苏晚晚确实是从小勤快、能吃苦,这一点几乎无人能否认。
“我十八岁那年,刘翠兰为了给她的宝贝儿子苏宝珠凑齐学费,逼我大冬天独自进山挖药材。我在雪地里爬了整整一天,差点冻死在荒山上——这件事,村里的李郎中能够作证,是他救回我这条命。”
人群里有人低声接话:“是,那回晚丫头回来的时候,脚趾冻得发黑,烂得见了骨头,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地。”
“三年前,刘翠兰为收两百块钱彩礼,像卖牲口一样把我卖给顾家做后妈。那两百块,我一分钱都没带到顾家,全留给苏家盖了新房子。”
苏晚晚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刘翠兰,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嫁到顾家这三年来,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粮食,每个月还偷偷往娘家送五斤粮票。刘翠兰,你居然说我不孝?你说我忘本?”
“那你来告诉大家——你儿子苏宝珠,今年已经二十二了,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连一个工分都挣不到。他凭什么要我这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养他一辈子?凭什么连我男人用命换来的抚恤金,都要拿去给他娶媳妇?”
“我的钱,是留着抚养顾家两个年幼的孩子、是给顾建华治伤救命的!那是顾家的血汗钱,不是你们苏家随用随取的提款机!”
这一句句话,仿佛掺着血与泪,沉重而锋利,砸在每个人心上。
原先还指责苏晚晚不近人情的村民们,此刻全都沉默了下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像刘翠兰这样绝情狠心、卖了女儿还要吸干她最后一滴血的,实在少见。许多人暗暗摇头,眼神中透出鄙夷。
刘翠兰被质问得哑口无言,整张脸涨成猪肝色。她万万没想到,从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会躲起来哭的丫头,如今变得如此伶牙俐齿,竟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家底全抖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我是你娘!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这道理走到天边都是我占理!”刘翠兰眼见理亏,开始撒泼耍赖,企图用辈分压人。
眼看场面再度陷入混乱,大队长终于看不下去,厉声喝止:
“够了!”他一声怒吼,镇住了全场,“苏家婶子,你赶紧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晚晚说得在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哪有逼女儿拿婆家的钱倒贴娘家弟弟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整个红旗公社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大队长一发话,就等于给这事定了性。
刘翠兰见大势已去,知道今天这钱是要不成了,只好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恶狠狠地瞪向苏晚晚:
“行!苏晚晚,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给我等着!你有种以后别回娘家求我!苏家从此没你这个女儿!”
“求之不得。”苏晚晚冷冷地回答,目光如冰,没有一丝动摇。苏晚晚毫不退让地回敬道:“这可是您亲口说的。从今往后,苏家有任何事情,都别再指望我来插手。咱们从此各走各路,互不相干,桥归桥,路归路。”
刘翠兰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一把提起脚边的空篮子,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粗暴地推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苏晚晚的心里并没有泛起一丝胜利的喜悦。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平静不过是暂时的。像刘翠兰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旦被缠上就很难彻底摆脱。虽然今天在道理上占了上风,但在这些围观的村民眼中,她苏晚晚“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坏名声,恐怕已经牢牢坐实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苏晚晚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子,看到顾野站在不远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砍柴的刀,一脸紧张地望着她这边,眼神里写满了担忧。
只要能守护这个家,守护这几个需要她照顾的孩子,哪怕被千夫所指、背负再难听的骂名,她也绝不后悔。
“大家都散了吧,没什么可看的了。”苏晚晚朝着尚未离开的村民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随后缓缓关上了那扇院门。
一瞬间,所有的喧嚣、议论和指指点点,都被她坚决地隔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