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合上,门栓落锁,终于将外面那些纷乱的议论声、刘翠兰的骂骂咧咧,以及看客们意犹未尽的目光,统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老枣树叶的沙沙声。
苏晚晚背靠着门板,身体顺着粗糙的木纹缓缓滑落了一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刚才那一番唇枪舌剑,看似她大获全胜,实则比在商场上跟竞争对手谈判三天三夜还要累人。商场上讲的是利益交换,即使尔虞我诈也以此为规则;可在这里,面对的是所谓的“血亲”,讲的是那剪不断理还乱、能压死人的“孝道”。要撕破这层脸皮,需要的不仅仅是口才,更是把心横下来的狠劲。
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回头,就撞上了顾野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黑沉的眼睛。
少年站在院子中央,脚边是被他刚才情急之下踢翻的板凳。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柴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蜿蜒的小蛇一样暴起。他看着苏晚晚,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疑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发自本能的畏惧。
那种眼神仿佛在说:这个女人连生养自己的亲娘都能拿着扫把赶出去,还能当众算出那样一笔无情的账,那她以后对我们这些非亲非故的继子继女,会不会更狠?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晚看懂了他眼底的防备。她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让发热的大脑彻底冷静下来。
放下瓢,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一步步走到顾野面前。
“怕了?”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怼刘翠兰时那样尖锐高亢,而是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苏晚晚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顾野紧握柴刀的手背上。少年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怕我是个六亲不认的冷血动物?怕我今天能赶走亲娘,明天就能把你们三个赶出去喂狼?”
顾野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的小兽,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但苏晚晚的力道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硬是让他没能动弹。
他咬着嘴唇,没有反驳。在这个年代,即使是只有十岁的孩子,也被灌输了太多“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道理。苏晚晚刚才那副“大逆不道”的样子,确实冲击了他原本的世界观。
“顾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道理我现在跟你讲,你应该能懂。”
苏晚晚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将那把危险的柴刀拿下来,放到一旁的石磨上。
“在这个世道,善良是很贵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句老话不是说着玩的。”
她转过身,指着屋内。透过破旧的窗棂,可以看到顾云正紧紧抱着顾舟缩在炕角,两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外面,像是受惊的鹌鹑。
“你看看小舟,看看小云。如果我不狠,如果我刚才哪怕有一丝心软,把那一篮子鸡蛋、那一袋救命粮给了刘翠兰,后果是什么?”
苏晚晚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刺骨的寒意:
“后果就是,那笔钱会被她拿去给那个游手好闲的苏宝珠娶媳妇、买新衣服、大吃大喝。而你的弟弟妹妹,明天就会因为断粮而饿得哇哇大哭,小舟的病可能因为没钱买药而复发,甚至……会被饿死。”
“到时候,外人会夸我苏晚晚是个‘孝顺闺女’,刘翠兰会拿着我的血汗钱笑得合不拢嘴。可是你们呢?你们的命在她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苏晚晚蹲下身,视线与顾野齐平,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
“这种建立在家人痛苦和性命之上的‘孝顺’,这种把自己肉割下来喂狼的‘善良’,你要吗?”
顾野愣住了。
他看着屋内瑟瑟发抖的弟妹,脑海里闪过无数次画面——奶奶王老太把家里的鸡蛋锁在柜子里留给二叔家吃,而小舟饿得啃手指;二婶赵大妮抢走他们手里唯一的红薯,还骂他们是讨债鬼。
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不要。”
顾野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狠劲,“我不要!”
“这就对了。”
苏晚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她站起身,第一次像个真正的长辈那样,有些粗鲁却充满力量地拍了拍顾野瘦削的肩膀。
“记住,善良要有牙齿,不然就是软弱,就是愚蠢。咱们不欺负人,不占人便宜,但谁要是敢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不管是亲娘还是天王老子,都得给他掀翻了!”
“这就是咱们家的规矩——护短。”
顾野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心里那种对“狠毒后妈”的畏惧,像晨雾遇到阳光一样,悄悄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和安全感。
原来,这就叫护短。
原来,被人不顾一切地护在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踏实。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她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虽然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但在顾野眼里,此刻的她比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原主,高大了一万倍。
“行了,把眼泪擦擦,男儿有泪不轻弹。”
苏晚晚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场仗虽然赢了,但还没完。刘翠兰那种人,我太了解了。她就是块狗皮膏药,粘上了就撕不下来。今天没要到钱,她在村里丢了面子,回去肯定越想越气,还在憋着坏水呢。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顾野下意识地问道,身体微微前倾。
此时的他,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把苏晚晚当成了主心骨,当成了这个家的指挥官。
苏晚晚眯了眯眼,眼神变得深邃而精明,那是她前世在商海沉浮多年练就的直觉。
“光靠嘴说没用,舆论这东西,今天向着你,明天可能就向着她。咱们得有铁证。”
“找证据。”苏晚晚冷哼一声,“证明我苏晚晚不欠苏家一分钱,反而是苏家欠我的。证明这些年,到底是谁在吸谁的血。”
“只有拿到那个东西,咱们才能彻底斩断这门烂亲戚,才能让她们以后再也不敢登门半步。”
“什么东西?”顾野追问。
苏晚晚看向村口大队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账本。生产队记工分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