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到儿女身边时，药正好端上来。
黑漆漆的药汁冒着烟，苦味在房里环绕。
两个孩子都知道药的滋味不好受，哭着喊着不要喝。
萧崇第一次见这个架势，走上前去按住只穿了寝衣就想爬下床逃走的儿子。
“跑什么，老实坐好。”
把张牙舞爪的儿子按在怀里，萧崇对端着药的乳母伸出手。
“给朕。”
不用哄着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喝药，乳母一百个乐意，立刻恭敬的把药碗递上去。
萧泽一直畏惧这个高大威猛的父皇，之前他和颜悦色的时候还敢靠近，现在挂上冷脸，又不敢上前。
他哭着喊了一句不喝，眼珠子悄悄注意着萧崇的脸上，见他没有如母妃那一般松动，老实的哑了火，任萧崇一勺接一勺把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水灌进他肚子里。
林若楹手里的萧涵还闹着不肯喝药，换在平常林若楹已经举起巴掌让女儿自己选，今天女儿身体太难受，她不忍心凶女儿，哪怕是为了让她喝药。
“涵儿乖一点好不好，喝完药药给你蜜饯吃。”
萧涵蹬着腿，“不喝，不好喝。”
林若楹又温声劝着：“哥哥喝完了，哥哥多勇敢，涵儿也一样勇敢对不对。”
萧涵睁开朦胧泪眼，看到被父皇按住的哥哥，整个人猛地一缩。
白天里依着她的父皇在她眼里就是白胡子老头的帮凶，专按着小孩喝苦药。
害怕被按着灌药，萧涵伸出小手够药碗，林若楹顺势托着碗喂过去。
两个孩子喝了药，不一会儿药效上来，晕晕沉沉的睡了过去。
着急了一晚上的林若楹还没松口气，她脸色一白，腹中绞痛似有东西想喷涌而出，林若楹顾不得仪态，急急忙忙的往恭房跑去。
太医来报贵妃跟儿子女儿一个症状时，萧崇还守在床前，轻轻拍哄着睡不安稳的女儿。
他棱角分明的脸隐在昏黄灯光里，心思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还没有选秀，已经有人把手伸到两个孩子身边，对两岁稚儿惨下毒手。
要是宫里像皇祖父那样妃嫔如云，岂不是日日都有这样的下作之事发生？
今日看贵妃母子不顺眼，给她们下毒；来日对他这个做皇帝的不满意，也要给他来一碗毒药？
萧崇满心愤恨，待女儿睡熟，他退到外间，锦衣卫指挥使韩锋等候多时。
“今日接触了贵妃母子吃食、衣物的人全部带下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韩锋低头应是，利落转身离去。
永宁宫上下的人，除了正在伺候林若楹的青竹，其他一批一批带下去问话。
林若楹在恭房里吐得死去活来，还好药有现成的，她忍着肚子里的翻腾喝下去，等换好一身干净衣服去见萧崇，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来不及沐浴，她总觉得身上有股味道，再见外人很是不雅。
“陛下金安。”
林若楹行了礼，在门口通风的地方站定。
在林若楹腹痛、更衣的时候，萧崇占了林若楹的书房，处理明日要反馈出去的政务。
“贵妃免礼。”
萧崇抬头瞧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林若楹，指了指身旁垫着软垫的官帽椅让林若楹坐下说话。
林若楹浑身难受，本想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话，早点去沐浴休息，听萧崇让她坐下，便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她方才蹲了很久，现在小腿泛酸，指尖抓着扶手，动作缓了再缓，才坐下去。
“太医猜测是中毒，贵妃可有怀疑的人选？”
中毒？
都说宫里隐私多，林若楹之前从未遇见，也无防备之心。
孩子们闹个肚子，她倒是没想那么多。
林若楹茫然的摇头，“臣妾没有怀疑人选。”
看林若楹那副模样，萧崇也知道她脑子里根本没有怀疑任何人。
这样一个头脑简单的母亲，真的能在后宫中护住自己、护住的孩子们？
萧崇很是怀疑贵妃的能力，他按了按额头，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孩子只有养在自己亲娘面前才好，这不是还有他在吗？
他作为孩子们的父亲，在旁多看顾、多提点一些。
萧崇挥挥手，林若楹无声退出书房。待下了台阶，林若楹才想起自己是来感谢皇帝，顺便请他早点回去休息的。
算了，如果真是中毒，她也是个病人，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再说其他。
林若楹宽慰自己：不好好睡一觉，明天哪来的精力照顾两个生病的孩子？
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皇帝的，哪能累着他？
人家伺候的宫女、内侍无不是精心小意的，轮不到她操心。
林若楹第二天醒来，皇帝早已离开永宁宫上朝去。
萧涵、萧泽也醒了，身体还没好躺在床上没起，她赶紧洗漱更衣到儿女身边陪着玩。
惦记着孩子们，萧崇朝服来不及换，下了朝直接往永宁宫去。
一进门欢声笑语盈门，萧崇维持了一整夜的糟糕心情得到缓解。
贵妃母子三人的中毒，今天黎明有了结果。
昨天永宁宫的膳食，衣衫都没有问题，是她们在慈宁宫用的那几块糕点加了生藕粉没有蒸熟，贵妃母子三人肠胃弱上吐下泻的。
寻常人吃了也就肚子疼一疼，她们身子弱的人反应大些。
那盘糕点是献给他的，贵妃母子算是给他挡了一场灾难。
张氏女不是有意为之，到底造成了伤害。
肚子痛得两个孩子红肿着眼睛泣不成声，他清晨临走去看孩子们还能听见睡不安稳的呓语，萧崇不想轻轻饶过。
说到底，是太后想给他塞人招来的祸患。既如此，当然要太后愿望落空。
上朝之前，萧崇吩咐人去慈宁宫押走张淑珍，送回忠勇侯府禁足一年，永世不得踏入宫门。
萧泽先注意到下朝回来的萧崇，他还记得昨晚被按着灌药的事情，小身板往角落里缩了又缩。
儿子的动作落到萧崇眼里，他心中失笑，之前的好都抵不上昨天晚上的一点凶。
林若楹顺着儿子的视线回头，“陛下来了。”
萧崇到林若楹身边，问起两个孩子的情况，得知今天醒来一切都好了许多，萧崇才示意林若楹跟他出门。
林若楹放下手中的玩偶，叮嘱乳母好生照看，理了理衣摆跟上萧崇的脚步。
“昨日是藕粉没蒸熟引发的中毒，献上糕点的张氏已经被罚出宫、禁足一年，永生不得踏入宫门，贵妃可有异议？”
萧崇这么问，是还有可以增加的责罚的可能。
毕竟孩子们是贵妃在照料，孩子们身体不舒服，她是最痛心的人，作为生母，她有不满的资格。
张淑珍曾微妙的挑拨过她与两个孩子的母子关系，林若楹一直记在心里，张淑珍是永生不得踏入皇宫，这样来说，是已经没有当皇后、妃嫔的可能。
远的她看不见估摸不着，只要张淑珍愿望落空，她就高兴，哪里还有别的想法。
至于处罚张淑珍让太后记恨她，那也没办法的。太后记恨她的多了去，不差这一桩。
林若楹脸上挂着感激的笑：“多谢陛下为泽儿、涵儿做主。”
这么容易满足，萧崇简直没眼看，他不再搭理林若楹，扭头去找孩子们，企图挽救因喂药而紧绷的父子感情。
萧崇一贯不是个话多的人，林若楹也没察觉到他轻微的不满，高高兴兴往厨房去，让御厨多做几个招待皇帝的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