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来的时候,我正在门口晒辣椒。
他是我亲大伯。带着两个黑T恤,来劝我签拆迁协议。
每平米四千三,市场价七千二。
我说价不对。他笑着说,公家定的。
当晚停电。第二天停水。村里传闲话,说我爸想讹两千万。
我妈被他老婆指着鼻子骂,血压180,进了急诊室。
我蹲在医院走廊,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听了一遍——我全录了音。
然后打开电脑,写举报信。
定时发送:下周五上午九点。
那天,是他儿子政审前三天。
1
大伯来的时候,我正在门口收拾晒干的辣椒。
推土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隔着一百多米,震得人耳朵嗡嗡的。四周已经拆光了,就剩我家、老王叔家、老李叔家三栋楼,像三颗烂牙戳在废墟里。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远处发呆。
「老二!」
我抬头。大伯从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穿着西装,皮鞋锃亮,踩着碎砖头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胳膊上都有纹身,没进院子,就站在门口。
我爸站起来:「哥。」
「哎呀,这天热的。」大伯擦擦汗,把手里的水果递给我,「小敏也在家呢?正好正好,大伯给你们带了好消息。」
我没接话,接过水果放桌上。他坐到我爸旁边,拍着我爸的膝盖:「老弟啊,我今天来,是代表开发商跟你谈谈。好事,真的是好事。」
我爸闷着头,嗯了一声。
「你看啊,这周围都拆差不多了,就剩你们几家。开发商说了,只要你们签了,价格好商量。」大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个是补偿协议,你看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数字写着:每平米补偿四千三。
我脑子转了一下。上个月我帮客户在县城买房,那边的拆迁户拿的是七千二。隔壁老王叔前几天偷偷告诉我,开发商给他开的是五千,他咬着牙没签。
四千三。不到市场价六成。
我说:「大伯,这个价格,谁定的?」
大伯抬头看我,笑了笑:「小敏啊,你在城里做中介,见得多,懂规矩。这个是公家定的价,还能亏了你们?」
「公家?」我问,「哪个公家?」
他笑容顿了一下,又恢复了:「你这孩子,还信不过你大伯?我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还能害你们?」
我爸拽了拽我袖子。
大伯站起来,拍拍我爸肩膀:「老弟,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儿子,你侄子,明年要考公务员。现在这世道,不活动活动能行?开发商那边说了,只要拆迁顺利,能给他安排个工作过渡一下。你懂的吧?」
我爸没说话。
大伯叹口气:「行,你们再想想。不过别拖太久,开发商没耐心。那些黑T恤的,也不是天天都这么客气。」
他朝门口走去,又回头:「对了,明天村里线路检修,可能要停几天电。提前跟你们说一声。」
他走了。
那两个黑T恤跟在后面,上了车。白色轿车碾过碎砖头,扬起一阵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