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蹲下来，继续抽烟。
我看着桌上那张协议，四千三。我掏出手机，把协议拍下来。然后打开录音，刚才说的话，全在里面。
晚上吃饭，我爸问我妈：「你哥说线路检修，要停电。」
我妈愣了一下：「大夏天的停电？那咱家冰箱里的肉咋办？」
我爸没说话。
我说：「爸，大伯说的那个价，比市场价低一半。」
我爸低着头扒饭：「我知道。」
「那你还考虑啥？」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大伯小时候救过我的命。那年发大水，我掉河里，他跳下去把我拽上来的。这些年，他对咱家也不差。你上学那会儿，他还借过钱。」
我说：「那是以前。」
他说：「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空调停了。风扇转不动。手机电量只剩20%。
我去村委会。门锁着。门口贴着一张通知：线路检修，预计三到五天恢复供电。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回走。路过祠堂，里面有人说话。我凑过去，从门缝看见大伯坐在里面，跟几个穿衬衫的人喝茶，笑呵呵的。
我拍了张照片。
第三天，电还没来。
冰箱里的肉臭了。我妈打开冰箱，愣了半天，然后把肉一块一块拿出来，装在袋子里，拎出去扔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爸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第四天，老王叔来串门。他坐在我家院子里，叹气：「签了。」
我爸问：「多少？」
老王叔伸出五根手指：「五千。比你们家开的价高点，但还是少。你大伯找了我三回，最后一回带着那两个黑T恤站门口。我老伴儿吓得睡不着觉，算了，签吧。」
他压低声音：「你大伯跟我说了，不签的，有办法治。」
我问：「什么办法？」
老王叔摇头：「没说。但你看这电，这水，是不是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热得睡不着。我翻手机里存的录音，大伯说的话一句一句放出来：「签了吧」「我还能害你」「不签的有办法治」。
我把录音存进三个不同的云盘。
第五天下午，大伯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水果，就一个人。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了笑。
他坐在我爸对面，说：「老弟，开发商那边催了。你给个准话。」
我爸闷着头：「哥，再容我几天……」
「容你几天？」大伯站起来，「容你几天，别人都签完了！你知道你不签，我这边多难做吗？」
我爸也站起来：「哥，我就是想……」
「想啥？想多要点钱？」大伯声音大了，「林老二，你别忘了，这房子当初盖的时候，地基是谁给你批的！这些年村里谁照顾你们家！现在你跟我谈钱？」
我妈从里屋出来，声音发抖：「大哥，你咋能这样说……」
「我咋说？」大伯指着她，「你们两口子别不知好歹。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签，后面的事我可管不了了。」
他转身就走。
到门口，又回头，盯着我：「小敏，你在城里待过，该懂。胳膊拧不过大腿。别让你爸犯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