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5:23:48

庙门被抓得“咯吱”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正扒着门板,想要挤进来。木门的缝隙里,渗进来丝丝缕缕的黑雾,却在碰到正殿里的烛光时,瞬间消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林满抖得像筛糠一样,死死地盯着庙门,背靠着供桌,一点点往下滑,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枯瘦的手死死地攥着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恐惧里,像是庙门外的东西,勾起了他藏了三十年的噩梦。

陆执瞬间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沈惊寒和林满身前,握着短刃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冷硬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庙门,周身的煞气瞬间释放出来,像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门外渗进来的阴冷气息。

他的意识深处,阎罗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阴邪怨魂,以怨气为食,以杀意为引。你心有正道,可镇此邪祟,莫要慌。它们进不了这正神居所,只需守好本心即可。”

陆执的指尖微微收紧,短刃上泛起一丝极淡的乌光,那是权能运转的迹象。只要那些邪祟敢破门而入,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斩碎所有阴邪。

“别紧张。”沈惊寒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对着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它们进不来。这里是土地庙,是这片土地的正神居所,这些邪祟,不敢真的闯进来。它们只是在吓唬人,想引我们乱了心神,自己开门出去。”

陆执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向他。

沈惊寒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很笃定。他腕间的红线,正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没有半分异动。如果真的有致命危险,红线会第一时间发出预警,这是三年来无数次生死考验验证过的真理。

更重要的是,石碑上写得清清楚楚,唯有土地庙正殿,可抵御邪祟侵蚀。这是副本的核心规则,只要他们待在正殿里,这些邪祟,就伤不到他们分毫。

果然,庙门外的抓挠声持续了十几分钟,见始终没法破门,那些凄厉的嘶吼和哭声,渐渐远去了。

正殿里的温度,一点点回升,烛火也恢复了平稳的跳动。

林满终于松了口气,撑着拐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窝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供桌上。他的动作很慢,背驼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了整整三十年,直不起腰来。

“林大爷,现在能说了吗?”沈惊寒开口问道,拉过一个破旧的蒲团,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始终保持着能随时起身的戒备状态,“石碑上写了,三十年前,山匪至,生灵灭。那场屠村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满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戳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沈惊寒和陆执,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恐惧,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愧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三十年都散不去的寒意。

“三十年前,这里是林家坳,村里一百二十三口人,全是姓林的。我是村里的护林员,也是村里的土地庙庙祝,管着每年给土地公的祭祀。”

“那年大旱,连着八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的庄稼全枯了,河里的水也干了,村里的粮食,只够勉强撑到秋收。村里的老人天天跪在土地庙前,哭着求雨,说我是庙祝,是土地公在人间的传话人,让我一定要想办法。”

林满的声音顿了顿,手开始不停地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枯瘦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像是在抵御刺骨的寒冷。

“我那时候年轻,才三十出头,看着村里天天有人饿死,刚出生的孩子哭着要吃的,老人饿的只剩一把骨头,我急疯了。我翻遍了祖上留下的所有古籍,最后在一本破书里看到,说大旱之年,以活人祭祀山神土地,就能求来甘霖,救全村人的命。”

“我知道那是邪道,是伤天害理的事,可看着村里的人一个个饿死,我鬼迷心窍了。我告诉村里的老人,说土地公托梦了,要用七个活人祭祀,才能平息怒火,降下甘霖。村里的老人都信了,我们一起选了村里的三户外来的人家,一共七口人,都是逃荒过来的,在村里没什么根基,定好了在中秋节那天,把他们推下山崖,祭祀土地公。”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老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们以为这事做得隐秘,可谁知道,被那几户人家知道了。他们为了活命,就偷偷派人出去,联系了附近黑风岭的山匪,答应把村里所有的粮食和钱财都给他们,只求山匪能在祭祀前一天,闯进村子,救他们出去。”

“可他们没想到,山匪根本不是来救他们的。山匪见村子里没什么防备,又听说有粮食,就起了杀心。他们闯进村子里,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女人和孩子的哭声,男人的惨叫声,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响了整整一夜。”

“我爹娘把我推进了土地庙的地窖里,锁上了门,自己冲出去引开了山匪。我躲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听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外面没了动静,我才敢出来。”

林满的身体晃了晃,扶着供桌才勉强站稳,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整个村子,全是血,全是尸体。一百二十三口人,全死了。鸡鸭牛羊,全被抢光了,房子全被烧了,就剩这座土地庙,好好地立在这里。”

“从那以后,这个村子就不对劲了。一到晚上,就有哭喊声,有刀砍人的声音,那些死了的村民,变成了邪祟,在村子里游荡,见了活物就杀。我没地方去,就守在这座土地庙里,守了三十年。”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供桌上,不停地喘着气,肩膀微微颤抖着,三十年的愧疚和痛苦,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陆执的眉头皱得很紧,握着短刃的手,微微收紧。他见过太多乱世里的恶,可他没想到,三十年前,在旧时代还没崩塌的时候,就有这样让人齿冷的恶意。

为了活下去,要用同村人的性命祭祀山神;为了不被当成祭品,又引来了豺狼,最终葬送了整个村子。

这世间的恶,从来都不分时代。

沈惊寒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红线。

他能感知到,林满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里的痛苦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可他的心跳,却异常平稳,没有半分说谎该有的慌乱。更重要的是,他的羁绊里,最浓的不是对山匪的恨,而是对死去村民的愧疚,浓得化不开,像一张网,把他自己困在了这座土地庙里,整整三十年。

他在说谎。

不是全假,而是半真半假。山匪屠村是真的,一百多口人死了是真的,邪祟是真的。但他隐瞒了最关键的东西——那些山匪,真的只是随机作案吗?那场没完成的祭祀,真的只是为了求雨吗?还有,他和土地神之间,那道缠了三十年的羁绊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石碑上写得很清楚,欲解此局,先完未竟之祭。这场祭祀,才是副本的核心。

就在沈惊寒准备继续追问的时候,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撞在了庙门上,整个正殿都跟着微微震动了一下。

顶门的粗木头,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木屑簌簌往下掉。

陆执瞬间绷紧了身体,短刃横在身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庙门,周身的煞气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紧接着,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在门外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恶意和嚣张,脏话连篇:“老东西!开门!老子知道你在里面!还有两个新来的,别他妈躲了!赶紧开门!再不济门,老子劈了这破门,把你们全拖出来喂邪祟!”

沈惊寒腕间的红线瞬间绷紧,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门外站着四个人,正是之前在村子西头引动邪祟的那伙人。领头的那个男人,身上的战意正疯狂攀升,权能运转到了极致,肉身的力量几乎凝成了实质。

“陆执,别冲动。”沈惊寒立刻按住了就要冲上去的陆执,对着他摇了摇头,“规则写得很清楚,先动手恶意伤人的,会被邪祟优先攻击。他们现在撞门,就是在逼我们,想让我们先忍不住出手。我们只要不开门,不动手,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陆执的眉头皱得很紧,咬着牙道:“他们要是真的劈了门闯进来呢?”

“那他们就先违反了规则,恶意破坏安全区,和先动手伤人没区别。”沈惊寒挑了挑眉,语气很笃定,“邪祟就在村子里,它们盯着这里呢。只要他们敢真的破门,第一个被邪祟围攻的,就是他们。”

他的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沉,很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正是那四人的首领。

“里面的人,听着。”

“我不管你们是新来的,还是这个老东西,我只有一个要求。明天天亮之前,把这个村子里的宝贝在哪,告诉我们。”

“不然,就算是被邪祟盯上,老子也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嗜血的狠戾,不是在开玩笑。乱世里活下来的掠夺者,从来都是亡命之徒,规则能约束他们一时,却约束不了他们一世。真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不介意鱼死网破。

陆执的脸色更沉了。他握着短刃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要不是沈惊寒按着他,他早就冲出去,把门外的人全斩了。

“还有,那个老东西藏起来的小丫头,我们知道在你们这里。”门外又传来了一个油腻腻的男声,笑得猥琐又恶毒,“你们要是不乖乖听话,老子就当着你们的面,把那小丫头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沈惊寒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小丫头?

他猛地转头,看向供桌后面的林满。

林满之前说,村子里就剩他一个活人了。可现在,门外的人说,他藏了一个小丫头。

他果然藏了东西。

就在这时,庙门外的那个粗嗓门男人,又开始疯狂地踹门,嘴里骂骂咧咧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

顶门的粗木头,裂了一道深深的缝。

陆执瞬间往前冲了半步,就要动手,却被沈惊寒一把拉住了。

“别去。”沈惊寒的声音很沉,对着他摇了摇头,然后抬眼看向庙门,扬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字字都戳在对方的软肋上。

“各位,石碑上的规则,你们应该都看过了。先动手恶意伤人者,被邪祟优先攻击。你们现在砸的,是这个副本里唯一的安全区。真砸开了,规则反噬,邪祟围攻,你们觉得,你们能活下来?”

门外的踹门声,瞬间停住了。

显然,门外的人也在忌惮规则的反噬。他们刚才已经因为砸了村里的供奉,被邪祟追得狼狈逃窜,差点丢了性命,自然知道规则的厉害。

沈惊寒继续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敲在对方的心上。

“我们都是来通关副本的,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你们要找的东西,我们也在找。大家各找各的,互不干涉,谁先找到,算谁的本事。要是你们非要动手,那我们也只能奉陪到底。到时候,谁先被规则反噬,谁先被邪祟吞了,可就不好说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了那首领冰冷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警告。

“各找各的?可以。”

“但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敢耍什么花样,或者偷偷把东西藏起来,就算是同归于尽,老子也会拉着你们一起垫背。老子厉苍,在这条道上混了五年,说到做到。”

厉苍。

沈惊寒和陆执终于知道了这个领头人的名字,沈惊寒腕间的红线微微一动,将这个名字和那股凶戾的气息牢牢绑定,同时也捕捉到了门外另外两人的对话——那粗嗓门的叫李莽,油腻声音的叫陶铁。

名字的来源合情合理,是对方主动自报家门,又被红线捕捉到了同伴的称呼,没有半点突兀。

门外的厉苍似乎是给手下递了个眼神,很快,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四股凶戾的气息,朝着村子西头的方向退了回去。

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陆执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惊寒,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沈惊寒三言两语,就把对方逼退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陆执问道。

“不然呢?”沈惊寒笑了笑,靠在墙上,“他们现在被邪祟缠上了,本身就被规则标记了,要是再动手破坏安全区,只会被邪祟往死里追。他们不傻,不会在这个时候,和我们硬拼。”

他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笑,转头看向供桌后面的林满,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锐利的审视,像一把刀,能看穿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林大爷,现在该说说了。你藏起来的那个小丫头,是谁?你刚才说,村子里就剩你一个活人了,这话,是骗我们的?”

林满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低着头,半天不敢看沈惊寒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他才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哀求,对着沈惊寒和陆执,深深鞠了一躬,枯瘦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

“我求求你们,别把阿禾交出去。”林满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浑浊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那孩子才十六岁,三天前和她父母一起闯进村子里,她父母被邪祟杀了,就剩她一个人了。我把她藏在了神像后面的密室里,那群疯子发现了她,一直想抓她。我求求你们,别把她交出去。”

沈惊寒看着他,没说话,腕间的红线微微一动,朝着神像后面延伸过去。

果然,神像后面,有一道微弱的、女孩子的气息,满是恐惧和不安,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异样。

他能感知到,这个叫阿禾的女孩,和厉苍他们之间,有一道很奇怪的羁绊线,不是仇恨,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结,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缠在一起。

这个女孩,绝对不像林满说的,只是个单纯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神像后面,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的女孩,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她看着才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怯生生地看着沈惊寒和陆执,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

她的脚踝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显然是逃跑的时候弄伤的。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对着他们鞠了一躬,“我这就走,不会连累你们的。”

她说着,就要往庙门走。

“站住。”陆执开口叫住了她,眉头皱着,声音冷硬,却没有半分恶意,“外面全是邪祟,还有厉苍那四个掠夺者,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阿禾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猫。

“可是……我在这里,会给你们招来麻烦的。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我要是走了,他们就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了。”

“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你,是你知道的东西。”沈惊寒开口了,看着阿禾,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能看穿人心,“你知道这个村子里的宝贝在哪,对不对?不然,他们不会费这么大的劲,非要抓你。”

阿禾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满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阿禾身前,对着沈惊寒急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可怜的孩子!你们别逼她!”

“林大爷,事到如今,藏着掖着,对谁都没好处。”沈惊寒的目光落在林满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厉苍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三天时间,他们有的是办法,逼我们先出手。我们只有知道所有的真相,才能一起活下去,不然,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个村子里。”

林满的嘴唇哆嗦着,看向身后的阿禾,又看向沈惊寒和陆执,脸上满是挣扎。

阿禾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深吸了一口气,从林满身后走了出来,看着沈惊寒和陆执,轻轻点了点头,瘦弱的身体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我知道。”阿禾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在哪。也知道三十年前,这个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惊寒和陆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果然,这个女孩,才是解开这个副本真相的关键。

烛火再次跳了一下,正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阿禾看着他们,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沈惊寒和陆执都始料未及的秘密。

“三十年前,闯进村子里的山匪,根本不是随机来的。是村里的人,自己把他们引来的。而这场屠村案的源头,根本不是什么求雨祭祀,是林大爷和土地公,做了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