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兰家两辆车,一辆停在自己车位,另一辆停在我的位置。
我上去敲门。
马德胜开的门。五十多岁,穿着背心,叼着烟。
“老马,咱家车能不能挪一下?那个位置——”
“你有车?”他上下打量我。
“有。”
“一楼那个破桑塔纳是你的?”
“是。”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那个位置没编号,先到先得。你要停,找别的地方。”
他关了门。
那个位置有编号。是1-102的专属车位,对应我住的那套房子。
我跟物业说了。物业的人去找了钱秀兰。
当天晚上,钱秀兰下楼来敲我的门。
“赵敏芳,你去告状了?”
“我没告状,我——”
“你跟物业说我占你车位了是不是?”
“那个车位确实——”
“你知不知道我家老马是干什么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
“区住建局的,懂不懂?你一个租房子的,跟我争车位?”
“我没租——”
“行了!”
她转身走了,拖鞋在楼梯上啪啪响。
“有本事你让物业来赶我啊!看他敢不敢!”
那天晚上,周建国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跟他说了钱秀兰来敲门的事。
他换了个台。
“她老公是住建局的?那你更别惹她了。”
“他不是住建局的——”
“管他哪的,反正是当官的。你一个会计,跟人家争什么?”
他看着电视。
“车停远点就行了,又不是腿断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他的后脑勺。
从那天起,我每天把车停在小区大门口外面的路边。
走回一楼,要经过三楼的楼梯间。
钱秀兰的鞋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伸出来,正好扫到我的脸。
我低头,侧身,挤过去。
每天两次。
三年。
有些事说出来不算什么。
比如:楼道的灯泡坏了,一楼到二楼那段,黑了两个星期。
我买了灯泡,自己换了。
没人知道是我换的。
灯亮了以后,钱秀兰在楼梯口碰见我,说:
“哟,灯终于修了?物业效率挺低的。”
比如:下水道堵了,一楼倒灌,脏水漫进我家厨房。
我打了三次报修电话。前两次,物业说“排队处理”。第三次,孙志远接的电话,十五分钟到。
钱秀兰在群里说:“一楼的成天报修,什么都要物业管,自己不会通?”
比如:她在楼道里养了两只猫。猫在一楼楼梯口拉屎。
我清理了半年。
有一次我拎着垃圾袋从楼梯口经过,钱秀兰从三楼探头下来。
“别碰我的猫!碰坏了你赔不起!”
我把猫屎扔进垃圾桶。
回家洗手。
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我发现手在抖。
不是因为脏。
是因为气的。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
周建国会说“猫屎而已”。
物业会说“我们协调一下”。
钱秀兰会说“你有证据是我家猫拉的?”
所以我只是洗手。
洗干净,擦干,去晾衣服。
阳台上挂着的白衬衫上有一块灰渍。
不用看,我知道。三楼又泼水了。
我把衬衫取下来,放进盆里,加水,加洗衣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