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轻飘飘的药方,此刻仿佛有千金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明远的面色阴沉得可怕,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暴怒,而非关心女儿安危的担忧。
他的目光从药方,缓缓移到苏月卿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
“胡闹!”
两个字,冰冷地从他齿缝间挤出。
柳姨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哭喊起来:“是啊老爷!月卿她一定是烧糊涂了!这可是城中最好的大夫开的安神方,怎么会有问题?”
苏月柔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委屈:“姐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这么凭空污蔑父亲和姨娘……”
污蔑?
苏月卿心底冷笑。
她没有理会那两个跳梁小丑,只是将药方又往前递了递,目光直视着苏明远。
“父亲为官多年,见多识广,想必也听过‘紫河车’这味药吧?”
苏明远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知道。
柳姨娘和苏月柔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公认的草包,竟然真的认出了这味被藏在角落里的药材!
苏月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此物大补,却也大燥。与方中茯神、远志同用,短期服用,可安神补血。但若长期服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姨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便会使人精神萎靡,神思迟钝,最后变成一个只会听人号令的废人。”
“父亲,您说,这药,女儿敢喝吗?”
一番话说完,整个房间静的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柳姨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老爷!妾身冤枉啊!妾身不懂药理,都是那大夫开的方子,妾身只是照方抓药啊!”
苏明远没有看她。
他的眼神像死死地盯在苏月卿身上。
他震惊的不是药方有毒,而是那个曾经懦弱无能、任他摆布的女儿,竟然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犀利,如此陌生。
这个变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良久,他才冷冷开口:“家门不幸!来人!”
门外立刻有两个健壮的婆子冲了进来。
“将柳氏带回院中,禁足三月,抄写女诫百遍!”苏明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柳姨娘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抬头:“老爷……”
“还不拖下去!”
婆子们不敢怠慢,立刻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柳姨娘,堵住她的嘴就往外拖。
苏月柔吓得面无人色,跪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苏明远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对着苏月卿沉声道:“此事,到此为止。你好生休养,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
说完,他拂袖而去。
仿佛她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一个麻烦的物件。
偌大的房间,瞬间只剩下苏月卿和吓傻了的苏月柔。
苏月卿将那张药方随手扔在地上,看向苏轻柔。
“滚。”
一个字,让苏月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苏月卿靠在床头,只觉得一阵阵的疲惫涌上来。方才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这具身体所有的力气。
她闭上眼,静静地梳理着脑中的信息。
就在这时,门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一个瘦小的身影,蹑脚蹑手地探进头来,生怕打扰到屋内的人。
是春桃。
她脸上还带着泪痕,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看到苏月卿安然无恙,眼泪又一次决了堤。
“小姐!”她扑到床边,“您……您还活着!太好了!冬梅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柳姨娘之前将她支开,等她回来时,听到的就是大小姐“病故”的消息。
苏月卿看着她,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这是原主身边,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我没事。”她拍了拍冬梅的手。
春桃擦了擦眼泪,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愤怒和后怕:“小姐,您不知道,您‘病着’的时候,柳姨娘和二小姐她们……她们根本没给您请大夫!还把您院里的下人都换了!她们就是想让您无声无息地死掉啊!”
这些,苏月卿已经猜到了。
春桃越说越气,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们还……还把夫人留给您的嫁妆库房的钥匙都收走了!说是您病重,由她们代为保管!”
嫁妆?
苏月卿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自然知道,她的亲生母亲出身江南巨富,当年嫁给苏明远时,那嫁妆队伍绵延不绝,轰动京城,号称“十里红妆”。
那是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
春桃还在抽抽噎噎地哭诉:“夫人那么好的一个人,留给您的东西,怎么能被那群豺狼抢走!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苏月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本以为是地狱开局,没想到,手里还握着这样一张王牌。
苏明远之所以还留着她,恐怕也是忌惮母亲娘家的势力,以及这笔惊天的财富。
他们想让她当个活死人,不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侵吞这一切吗?
好。
真是太好了。
她可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人的苏月卿。
从现在起,她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的变化,一时间有些发愣,连哭都忘了。
苏月卿没有理会她的惊愕,只是轻声开口。
“嫁妆的册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