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的身体彻底僵直。
他能感觉到李公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整个皇宫的份量。
那道视线是一杆秤,衡量着他的每一个选择。
一边是家财,一边是仕途和整个苏家的脸面。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沉默过后。
“还。”
一个字,从苏明远的牙缝里挤出来。
“自然是要还的。”
他强撑着又补了一句,试图挽回一丝可怜的尊严,“你母亲的东西,为父又岂会贪图。”
苏月卿对这迟来的父女情深无动于衷。
不过是做给旁边的人看罢了。
“既然父亲答应了,那便事不宜迟。”
她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库房的钥匙呢?”
苏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苏月卿的直视。
“柳氏和月柔,为父已命人送去柴房反省。”
他艰难地开口,“钥匙……应在牡丹苑,柳氏的心腹秦妈妈手中。”
苏月卿了然,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苏明远终究还是怕了,怕她真的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这是在切割,切割柳氏,保全自己。
“王管家,你听见了。”
苏月卿转向一旁站得笔直,向来只听柳氏号令的管家。
“去牡丹苑,把钥匙取来。”
王管家一个哆嗦,整张脸都白了。
去牡丹苑?跟秦妈妈要钥匙?
这秦妈妈可是柳夫人最忠心的狗,平日里连大小姐都不放在眼里,
他求救似的看向苏明远。
苏明远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双手负在身后。他已经退让,断然不可能在李公公面前再出尔反尔。
王管家的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见他迟疑,苏月卿也不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看来王管家听惯了柳夫人的差遣,对我的话,不大听得懂。”
冷汗瞬间就从王管家的额角冒了出来,他“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逃也似的往牡丹苑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剩下的下人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大小姐变了。
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人忽视,病恹恹缩在院子里的女子了。
她手段凌厉,三言两语就逼得老爷低头,让王管家落荒而逃。
这尚书府,要变天了。
没过多久,王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手上却空空如也。
他再次跪下,抖得和筛糠一样,“大……大小姐,秦妈妈说……说夫人虽已去柴房,但夫人临行前有交代,库房钥匙由她保管,任何人不得擅动。”
拒不交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爷都亲口答应了,底下的人还敢抗命?这秦妈妈,当真是柳氏最忠心的一条狗。
苏月卿连一丝波澜也无。
仿佛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看向院门口侍立的护卫。
“张虎。”
一个身材高壮的护卫出列,手按在刀柄上,“大小姐。”
“你带两个人,去牡丹苑。”
苏月卿的声音很平静。
“秦妈妈若不开门,就给本小姐把门砸了。她若反抗,就给本小姐把人捆了,带过来。”
“但凡有敢阻拦者,一并论处。”
砸门?捆人?
下人们惊得瞪大了眼。
苏明远身形一晃,“月卿,你……你放肆!”
“放肆?”苏月卿迎上他怒不可遏的视线,寸步不让,“父亲亲口答应归还嫁妆,如今你宠妾的下人却敢公然抗命,到底是谁在放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砸下。
“还是说,父亲的话在这府里已经做不得数,区区一个下人,就能推翻主君的决定?”
“我……”苏明远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每句话都是一个圈套,他若是阻拦,便是护着柳氏,等于当众反悔,坐实了意图侵吞亡妻嫁妆的罪名。
那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虎一声响亮的“是!”,带着两个护卫,杀气腾腾地朝牡丹苑大步走去。
李公公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神态莫测。他只是个来传话的客人,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很快,牡丹苑的方向就传来了“轰隆”的砸门声和女人尖利的叫骂,又很快归于沉寂。
主院的下人们瑟瑟发抖,对苏月卿的畏惧,攀升到了顶点。
片刻之后,张虎回来了。
他身后,两个护卫拖着一个发髻散乱,嘴里塞着布团的婆子,正是秦妈妈。
张虎上前,双手呈上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大小姐,钥匙取来了。”
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月卿接过钥匙,入手一片沉重。
她看都未看被捆着的秦妈妈一眼,转向身后侍立的一个纤细身影。
“春桃。”
一直处在震惊和激动中的春桃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小姐。”
“从今日起,你就是这院里的一等大丫鬟。”
苏月卿的任命,又是平地一声惊雷。
春桃懵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从二等丫鬟到主院一等大丫鬟?这是旁人一辈子都爬不上去的位置。
“我……奴婢……”
“你不愿意?”苏月卿淡淡反问。
“不!奴婢愿意!奴婢愿为小姐赴汤蹈火!”春桃立刻跪下,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决意。
“好。”
苏月卿将那串沉重的钥匙放进她的手里。
“我给你的第一个命令,拿着钥匙,去库房,用封条把所有库房全部封存。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有强闯者……”
她顿住,视线扫过院中的下人。
“……打断腿,扔出去。”
打断腿!
下人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另外,”苏月卿继续,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拟个名册,府中上下,所有跟柳氏亲近、平日里仗势欺人的管事、婆子、丫鬟,全部给我撤换。男的发去做最粗重的杂役,女的全部赶去浣衣房。一个不留。”
这是……大清洗!
是要将柳氏在府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就在这满府震动之时,一个青衣小太监从府门外急匆匆跑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李公公身边,耳语了几句。
李公公一直云淡风轻的神态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
快步走到苏月卿面前,“苏大小姐,宫里传话,贵妃娘娘凤体突生变化,太后和皇上都已赶至朝阳宫,命你即刻入宫!”
本就紧绷的气氛,骤然拉得更紧。
贵妃病重?
这可是能动摇朝堂的大事。
苏月卿心头一紧,她才刚拿到府里的控制权,还没来得及整顿,偏偏此时要走。
但皇命不可违。
“我明白了,我即刻准备入宫。”
她转向还处在震惊中的春桃。
“我的命令,你都听清楚了?”
春桃死死攥着钥匙,她迎上苏月卿锐利的视线,用力点头,“奴婢听清楚了!绝不负小姐所托!”
“好。”
苏月卿最后看了她一眼,又转向一旁神情复杂的苏明远。
“父亲,女儿奉旨入宫,这府里,就要劳您多看顾了。”
一句“多看顾”,是赤裸裸的讽刺。
要紧的命令她都下完了,还用他看顾什么?
不等他回答,苏月卿便转身,快步朝着府门走去,留下这一院子神情各异的人,和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有了这道口谕,她在尚书府内,便可真正做到令行禁止,无人敢再阳奉阴违。
她已将尚书府,彻底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