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09:48:39

苏明远的身体彻底僵直。

他能感觉到李公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整个皇宫的份量。

那道视线是一杆秤,衡量着他的每一个选择。

一边是家财,一边是仕途和整个苏家的脸面。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沉默过后。

“还。”

一个字,从苏明远的牙缝里挤出来。

“自然是要还的。”

他强撑着又补了一句,试图挽回一丝可怜的尊严,“你母亲的东西,为父又岂会贪图。”

苏月卿对这迟来的父女情深无动于衷。

不过是做给旁边的人看罢了。

“既然父亲答应了,那便事不宜迟。”

她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库房的钥匙呢?”

苏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苏月卿的直视。

“柳氏和月柔,为父已命人送去柴房反省。”

他艰难地开口,“钥匙……应在牡丹苑,柳氏的心腹秦妈妈手中。”

苏月卿了然,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苏明远终究还是怕了,怕她真的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这是在切割,切割柳氏,保全自己。

“王管家,你听见了。”

苏月卿转向一旁站得笔直,向来只听柳氏号令的管家。

“去牡丹苑,把钥匙取来。”

王管家一个哆嗦,整张脸都白了。

去牡丹苑?跟秦妈妈要钥匙?

这秦妈妈可是柳夫人最忠心的狗,平日里连大小姐都不放在眼里,

他求救似的看向苏明远。

苏明远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双手负在身后。他已经退让,断然不可能在李公公面前再出尔反尔。

王管家的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见他迟疑,苏月卿也不恼,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看来王管家听惯了柳夫人的差遣,对我的话,不大听得懂。”

冷汗瞬间就从王管家的额角冒了出来,他“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

说罢,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逃也似的往牡丹苑的方向跑去。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剩下的下人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大小姐变了。

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人忽视,病恹恹缩在院子里的女子了。

她手段凌厉,三言两语就逼得老爷低头,让王管家落荒而逃。

这尚书府,要变天了。

没过多久,王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手上却空空如也。

他再次跪下,抖得和筛糠一样,“大……大小姐,秦妈妈说……说夫人虽已去柴房,但夫人临行前有交代,库房钥匙由她保管,任何人不得擅动。”

拒不交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爷都亲口答应了,底下的人还敢抗命?这秦妈妈,当真是柳氏最忠心的一条狗。

苏月卿连一丝波澜也无。

仿佛早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看向院门口侍立的护卫。

“张虎。”

一个身材高壮的护卫出列,手按在刀柄上,“大小姐。”

“你带两个人,去牡丹苑。”

苏月卿的声音很平静。

“秦妈妈若不开门,就给本小姐把门砸了。她若反抗,就给本小姐把人捆了,带过来。”

“但凡有敢阻拦者,一并论处。”

砸门?捆人?

下人们惊得瞪大了眼。

苏明远身形一晃,“月卿,你……你放肆!”

“放肆?”苏月卿迎上他怒不可遏的视线,寸步不让,“父亲亲口答应归还嫁妆,如今你宠妾的下人却敢公然抗命,到底是谁在放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砸下。

“还是说,父亲的话在这府里已经做不得数,区区一个下人,就能推翻主君的决定?”

“我……”苏明远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每句话都是一个圈套,他若是阻拦,便是护着柳氏,等于当众反悔,坐实了意图侵吞亡妻嫁妆的罪名。

那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虎一声响亮的“是!”,带着两个护卫,杀气腾腾地朝牡丹苑大步走去。

李公公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神态莫测。他只是个来传话的客人,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很快,牡丹苑的方向就传来了“轰隆”的砸门声和女人尖利的叫骂,又很快归于沉寂。

主院的下人们瑟瑟发抖,对苏月卿的畏惧,攀升到了顶点。

片刻之后,张虎回来了。

他身后,两个护卫拖着一个发髻散乱,嘴里塞着布团的婆子,正是秦妈妈。

张虎上前,双手呈上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大小姐,钥匙取来了。”

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月卿接过钥匙,入手一片沉重。

她看都未看被捆着的秦妈妈一眼,转向身后侍立的一个纤细身影。

“春桃。”

一直处在震惊和激动中的春桃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小姐。”

“从今日起,你就是这院里的一等大丫鬟。”

苏月卿的任命,又是平地一声惊雷。

春桃懵了,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从二等丫鬟到主院一等大丫鬟?这是旁人一辈子都爬不上去的位置。

“我……奴婢……”

“你不愿意?”苏月卿淡淡反问。

“不!奴婢愿意!奴婢愿为小姐赴汤蹈火!”春桃立刻跪下,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决意。

“好。”

苏月卿将那串沉重的钥匙放进她的手里。

“我给你的第一个命令,拿着钥匙,去库房,用封条把所有库房全部封存。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有强闯者……”

她顿住,视线扫过院中的下人。

“……打断腿,扔出去。”

打断腿!

下人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另外,”苏月卿继续,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拟个名册,府中上下,所有跟柳氏亲近、平日里仗势欺人的管事、婆子、丫鬟,全部给我撤换。男的发去做最粗重的杂役,女的全部赶去浣衣房。一个不留。”

这是……大清洗!

是要将柳氏在府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就在这满府震动之时,一个青衣小太监从府门外急匆匆跑了进来。

他快步走到李公公身边,耳语了几句。

李公公一直云淡风轻的神态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

快步走到苏月卿面前,“苏大小姐,宫里传话,贵妃娘娘凤体突生变化,太后和皇上都已赶至朝阳宫,命你即刻入宫!”

本就紧绷的气氛,骤然拉得更紧。

贵妃病重?

这可是能动摇朝堂的大事。

苏月卿心头一紧,她才刚拿到府里的控制权,还没来得及整顿,偏偏此时要走。

但皇命不可违。

“我明白了,我即刻准备入宫。”

她转向还处在震惊中的春桃。

“我的命令,你都听清楚了?”

春桃死死攥着钥匙,她迎上苏月卿锐利的视线,用力点头,“奴婢听清楚了!绝不负小姐所托!”

“好。”

苏月卿最后看了她一眼,又转向一旁神情复杂的苏明远。

“父亲,女儿奉旨入宫,这府里,就要劳您多看顾了。”

一句“多看顾”,是赤裸裸的讽刺。

要紧的命令她都下完了,还用他看顾什么?

不等他回答,苏月卿便转身,快步朝着府门走去,留下这一院子神情各异的人,和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有了这道口谕,她在尚书府内,便可真正做到令行禁止,无人敢再阳奉阴违。

她已将尚书府,彻底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