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缓缓流逝。付芷柔像一株被移植到错误环境的植物,在傅家这座冰冷的豪宅里日渐枯萎。
她严格遵守着那份《注意事项》,穿着素净得近乎寡淡的衣服,不再使用任何带香味的物品,饮食也完全按照那份清单来,甚至走路都刻意放轻脚步,生怕制造出一点噪音。
然而,麻烦并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消失。
这天下午,付芷柔正坐在偏厅的落地窗边看书——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暂时逃离现实的精神慰藉。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她冰冷的四肢稍微找回了一点知觉。
玄关处传来一阵响动,夹杂着张妈有些慌乱的声音:“林小姐,您怎么来了?先生他还没回来……”
“我知道斯年还没回,我就是过来看看。”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天生的羸弱感,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付芷柔拿着书的手微微一紧。是林薇薇。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蕾丝长裙的纤细身影,在张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林薇薇的长相确实是极美的,是那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之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总是含着若有若无的愁绪,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此刻,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目光在偏厅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付芷柔身上。
“这位就是芷柔姐姐吧?”林薇薇款款走来,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一直想来拜访,只是身体不争气,总是反反复复的,今天感觉好些了,就冒昧过来了,姐姐不会怪我唐突吧?”
她嘴上说着客气的话,眼神却像最精密的仪器,快速地从付芷柔身上朴素的衣着、未施粉黛的脸,以及她手中那本明显有些年头的旧书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付芷柔放下书,站起身,语气平淡:“林小姐,请坐。”
她吩咐张妈去倒茶。
林薇薇在沙发上优雅地坐下,姿态无可挑剔,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斯年这里……好像变了不少,比以前更冷清了。”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付芷柔,“可能是姐姐喜欢这种风格吧,倒是挺……特别的。”
付芷柔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张妈端来了茶水,是顶级的金骏眉。
林薇薇端起茶杯,轻轻嗅了一下,随即放下,用手帕掩住口鼻,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些许不适:“抱歉,姐姐,我闻不得茶碱味,医生说我心脏弱,受不得刺激。”
付芷柔看了一眼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对张妈说:“给林小姐换杯温水吧。”
“不用麻烦了。”林薇薇摆摆手,笑容依旧温婉,“我就是过来看看姐姐住得是否习惯。斯年他……工作忙,性子又冷,可能不太会照顾人,要是有什么委屈,姐姐可以和我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字里行间都透着她与傅斯年非同一般的熟稔,以及对付芷柔这个外人的怜悯。
“我很好,不劳林小姐费心。”付芷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林薇薇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我和斯年从小就认识,他啊,看着冷,其实心肠最软了,尤其看不得身边的人受苦。以前我身体不舒服,他再忙都会抽时间陪我……”她说着,眼神飘向窗外,带着一丝怀念和淡淡的忧伤,“要不是我这不争气的身体,或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付芷柔只觉得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憋闷。林薇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戳着,不致命,却难受至极。
“林小姐需要静养,还是少思少虑为好。”付芷柔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了一丝逐客的意味。
林薇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付芷柔会这么直接。她眼底迅速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楚楚可怜所取代。她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些头晕。
“姐姐说的是,我是该回去了。”她扶着额头,声音更加虚弱了几分,“只是……来的时候是打车来的,这会儿觉得有点头晕,不知道能不能麻烦司机送我一程?”
付芷柔看着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点了点头:“我去叫司机。”
她刚站起身,准备去打电话,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傅斯年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的林薇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语气是付芷柔从未听过的紧张和关切:“薇薇?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他直接越过付芷柔,扶住了林薇薇的手臂,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林薇薇顺势靠向他,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哽咽:“斯年,你回来了……我没事,就是过来看看芷柔姐姐,可能说话久了点,有点累着了……”
傅斯年立刻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付芷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你跟薇薇说了什么?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你不知道吗?”
付芷柔站在原地,看着傅斯年小心翼翼搀扶着林薇薇的模样,看着林薇薇靠在他怀里,投向她的那一道带着隐秘得意和挑衅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
有用吗?
在他心里,林薇薇永远是柔弱无助、需要保护的那一个。而她付芷柔,永远是那个可能“欺负”了林薇薇的、不懂事的、恶毒的女人。
“没什么,”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闲聊了几句。”
“以后薇薇过来,你多注意点,她不能劳累。”傅斯年冷声吩咐道,然后不再看她,柔声对林薇薇说,“我送你回去,顺便让家庭医生再去给你看看。”
“嗯,麻烦你了,斯年。”林薇薇柔顺地点点头,在傅斯年看不到的角度,对着付芷柔,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充满胜利意味的笑容。
然后,她就像个易碎的珍宝一样,被傅斯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离开了公寓。
自始至终,傅斯年都没有再看付芷柔一眼。
客厅里,又只剩下付芷柔一个人,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林薇薇的那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
她缓缓坐回沙发,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却发现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怎么也看不进去。
胃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用力攥紧、扭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她不仅是多余的,更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冠上伤害林薇薇罪名的潜在罪犯。
而傅斯年,就是那个毫不犹豫会给她定罪,并且执行刑罚的法官。
这场三个人的电影,她从一开始,就不配有姓名,甚至不配有声音。
她只是一个背景板,一个用来衬托林薇薇柔弱无辜,以及傅斯年深情负责的,沉默的道具。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客厅里暗了下来。
付芷柔蜷缩在沙发里,抱紧了自己冰冷的双臂。
第一次交锋,她甚至没有出手,就已经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