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拜访之后,林薇薇似乎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付芷柔的生活视野里,以一种无孔不入的方式。
傅斯年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因为林薇薇一句“斯年,你公寓的香氛味道让我有点胸闷”,傅斯年便命人撤掉了所有空间香薰;因为林薇薇随口提了句“晚上似乎听到一点杂音,没睡好”,傅斯年便让人检查了全屋的隔音,甚至更换了更厚实的地毯。
付芷柔像个透明的住户,沉默地看着这个家为了另一个女人,被一点点改造。她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待在画室或者偏厅的时间越来越长,尽量避免与傅斯年、以及可能随时到来的林薇薇碰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傅斯年难得没有应酬,在家用晚餐。餐桌上依旧安静,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付芷柔低头默默吃着面前清淡的菜肴,胃部的不适让她食欲不振。
林薇薇也在。她是被傅斯年接过来的,理由是“一个人吃饭不热闹,对胃口不好”。
“斯年,你尝尝这个清蒸鲈鱼,很鲜嫩。”林薇薇笑着,用公筷给傅斯年夹了一筷子鱼,动作自然亲昵。
傅斯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还是吃了。
付芷柔眼皮都没抬一下。
饭后,三人移步到客厅。张妈端上来一份餐后甜点,是冰糖炖雪蛤。
“呀,是雪蛤呀,”林薇薇惊喜地轻呼一声,随即又有些犹豫地看向付芷柔,“芷柔姐姐,我记得……你好像对雪蛤过敏是吗?上次张妈提过一次。”
付芷柔微微一怔。她确实对雪蛤轻微过敏,吃了会起一些红疹,不算严重,但也不好受。她没想到林薇薇会记得这个,还特意提起。
傅斯年闻言,也看向付芷柔,眉头微蹙:“你对雪蛤过敏?怎么没听你说过?”
“一点小问题,不碍事。”付芷柔淡淡道。她并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又生出什么枝节。
“过敏可不是小事,”林薇薇却一副关切备至的样子,“既然姐姐过敏,那这份甜点姐姐就别吃了。”她说着,将自己面前那盅还没动过的木瓜炖奶,轻轻推到付芷柔面前,脸上带着纯善无害的笑容,“姐姐吃我这份木瓜炖奶吧,这个不过敏的。”
她的举动看起来体贴又大方。
付芷柔看着被推到面前的炖雪蛤,又看了看林薇薇那张写满好意的脸,心里掠过一丝极其怪异的感觉。但她没有多想,或许是林薇薇真的只是想表示友好?
“谢谢。”她低声道谢,没有去动那盅雪蛤,也没有换林薇薇的木瓜炖奶,只是对张妈说,“张妈,给我倒杯温水就好。”
林薇薇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拿起勺子,小口吃着自己面前那盅木瓜炖奶。
傅斯年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继续翻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处理邮件。
然而,没过十分钟,异变陡生!
正在小口吃着炖奶的林薇薇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瓷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捂住自己的脖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呼吸变得急促困难,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上,开始冒出大片大片的红色疹子!
“薇薇!”傅斯年脸色骤变,猛地扔下平板,冲过去扶住她,“你怎么了?!”
“痒……好难受……喘……喘不上气……”林薇薇断断续续地说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看起来情况十分危急。
“医生!叫医生!”傅斯年对着闻声赶来的张妈厉声吼道,随即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坐在对面,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的付芷柔。
他的眼神,冰冷、愤怒,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指控。
“付芷柔!”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她的名字,“你对她做了什么?!那盅炖奶里有什么?!”
付芷柔愣住了,下意识地辩解:“我……我什么都没做!那盅炖奶是她自己……”
“她自己吃的炖奶怎么会出事?!”傅斯年根本听不进去,他看着怀里呼吸越来越困难的林薇薇,心急如焚,怒火攻心,“她刚才还好好的!就是因为碰了你那盅雪蛤?!你不是对雪蛤过敏吗?是不是你在你的雪蛤里动了手脚,故意让她误食?!”
这荒谬而恶毒的指控,像一盆冰水,从付芷柔头顶浇下,让她瞬间通体冰凉。
她看着傅斯年那张因为担忧和愤怒而扭曲的俊脸,看着他怀里痛苦不堪在她看过去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快意和算计的林薇薇,一切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利用她过敏史来栽赃陷害的局!
林薇薇根本就没吃那盅木瓜炖奶!或者,她在里面加了别的东西!她故意提起付芷柔对雪蛤过敏,故意交换甜品,就是为了制造付芷柔因嫉生恨、在自己过敏的食物里下毒谋害她的假象!
“我没有……”付芷柔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寒,“傅斯年,你用脑子想想,我怎么可能在自己也会过敏的东西里下毒?我又怎么会知道她一定会吃我那盅?”
“够了!”傅斯年厉声打断她,眼神像是要将她凌迟,“薇薇心地善良,只是想跟你分享,她怎么会料到你会如此恶毒!付芷柔,我真是小看你了!”
这时,家庭医生急匆匆赶来,立刻对林薇薇进行紧急处理。诊断结果很快出来——食物过敏,引发了严重的荨麻疹和轻微的喉头水肿,过敏源疑似是……雪蛤。
“果然是你!”傅斯年看向付芷柔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和失望,“付芷柔,就因为薇薇关心你,你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报复她?你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林薇薇靠在傅斯年怀里,虚弱地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斯年……别怪姐姐……可能……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姐姐的事……”她越是这么说,越是显得付芷柔恶毒不堪。
“她都这样了,你还帮她说话!”傅斯年心疼地搂紧她,再看向付芷柔时,目光已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付芷柔,你给我滚回房间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好好反省一下,什么是傅太太该有的气度和品行!”
滚回房间……反省……
付芷柔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幕荒唐的闹剧,看着那个她名义上的丈夫,为了另一个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所有罪名扣在她头上。
解释?争辩?
在傅斯年预设的立场和林薇薇精湛的演技面前,苍白得可笑。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冰冷。
她什么也没再说,甚至没有再看那对相拥的苦命鸳鸯一眼,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楼上那个冰冷的主卧走去。
身后,还传来傅斯年温柔安抚林薇薇的声音,以及林薇薇压抑的、委屈的啜泣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疼痛钻心。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音。
付芷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得可怕。
胃部的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像是有一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痛得她蜷缩起身体,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死的万分之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傅斯年心里,已经彻底被定了罪。一个善妒、恶毒、心思叵测的女人。
而真正的凶手,却在他的怀里,享受着全部的怜惜和保护。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更令人绝望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