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7:58

夜,深沉得化不开。

付芷柔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僵硬麻木,胃部的绞痛才稍微平息了一些,留下一种空泛而持续的钝痛。楼下的喧嚣早已平息,公寓里恢复了它一贯的死寂,仿佛几个小时前那场激烈的指控和闹剧从未发生过。

不,发生了。而且在她心上刻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张妈,她的声音带着犹豫和一丝不忍:“太太……先生吩咐,让您……去祠堂。”

祠堂。

付芷柔的心猛地一沉。傅家老宅那边有一个供奉祖先的祠堂,而在傅斯年这栋顶层公寓里,也有一个规模小些的,更多是象征意义的静思室,也被称为祠堂。那里常年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透着森然的冷意。

他竟然……要让她去那里罚跪。

为了林薇薇,他动用了家规。

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悲凉的寒意,再次席卷了她。她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打开门,张妈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眼神躲闪:“太太,夜里凉,您披上点吧……先生他……正在气头上……”

付芷柔接过外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张妈走向位于公寓最僻静角落的祠堂。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神龛前几盏电子蜡烛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映照着牌位上冰冷的刻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火味,更添几分压抑。

傅斯年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神龛前,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一半被幽光映照,显得格外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跪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付芷柔站在门口,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心寒。她看着这个在法律上是她丈夫的男人,为了另一个女人,用这种封建而羞辱的方式惩罚她。

“我没有做错。”她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最后一丝倔强。

傅斯年眼神一厉,迈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周身散发着迫人的低气压:“没有做错?薇薇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观察!医生说了,再晚一点,喉头水肿严重可能会窒息!付芷柔,你差点害死一条人命!”

“我说了,不是我!”付芷柔提高了声音,胃部的疼痛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加剧,“是林薇薇她自己……”

“够了!”傅斯年厉声打断,眼底是全然的不信任和厌烦,“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薇薇心地纯善,到现在还在为你开脱!你呢?除了推卸责任和恶毒的算计,你还会什么?”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倔强不肯认错的眼神,更是激怒了他。在他看来,这无疑是死不悔改。

“我最后说一次,跪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对着傅家的列祖列宗,好好反省你的妒忌和恶毒!什么时候认识到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付芷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她人格的鄙夷和否定,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解释,是多余的。

争辩,是徒劳的。

在这个男人心里,林薇薇永远是纯洁无瑕的白莲花,而她付芷柔,天生就是内心阴暗的毒妇。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然后,她不再看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祠堂中央的蒲团前。

膝盖一软,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料,侵入骨骼。但她感觉不到,因为心里的冷,早已超过了肉体。

她挺直着背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些冰冷的牌位,不再发一言。

傅斯年看着她跪下的身影,那过分挺直的背脊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抗争,让他心头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盛。他冷哼一声:“看来你还是不知悔改!那就跪着吧,跪到你想明白为止!”

说完,他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了祠堂。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也将付芷柔,独自留在了这片象征着惩戒和冰冷的黑暗之中。

祠堂里,只剩下电子蜡烛运行时细微的电流声,以及她自己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胃部的疼痛,在寒冷和长时间的饥饿、精神刺激下,再次凶猛地卷土重来。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在她胃里穿梭、搅动。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双手用力按着胃部,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额头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好痛……

可是身体的剧痛,又如何比得上心死的绝望?

她回想起嫁入傅家这短短数月的点点滴滴。傅斯年的冷漠,林薇薇的挑衅,一次次的不信任,一次次的羞辱……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爱上傅斯年?错在不该答应这场联姻?还是错在……她就不该存在,挡住了林薇薇的路?

意识开始模糊,祠堂里那点幽绿的光在她眼中扭曲、旋转。

她好像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笑脸,听到她说过:“我们芷柔,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懂得珍惜你、尊重你的人……”

珍惜?尊重?

付芷柔的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

她终究,是让母亲失望了。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再也支撑不住挺直的背脊,身体晃了晃,蜷缩着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仿佛听到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似乎有一道身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是张妈吗?还是……幻觉?

她已经无力分辨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祠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