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袁慎在位的第五年冬,叛军铁骑踏碎了皇城最后的安宁,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烽火狼烟,映红了原本粉饰太平之世的夜空,宫阙倾颓如同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宫人们早已乱作一团,哭喊声、奔跑声、兵器撞击声混杂在一起,昔日庄严肃穆的宫围,此刻怕是已成人间地狱。
江桃华没有逃,她穿着皇后繁复的朝服,端坐在冰冷的凤座之上。只是此刻,殿外传来的不再是山呼万岁,而是王朝覆灭的丧钟。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沾血的锦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
她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父亲江叙寒在两年前就被袁慎以“谋逆”之罪处死,她在这世上最后的牵绊,或者说,最后的枷锁,已然断裂。那个将她从山林弃婴养育成高门贵女,又亲手将她推入这黄金牢笼的男人,最终也死在了他汲汲营营的权力路上。
她想着那个文采卓绝却心冷似铁的男人,他教她读书识字,给她取名“桃华”,却从未给过她寻常父亲的温情。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共生,她依赖他生存,模仿他行事,甚至不自觉地继承了他的偏执与隐忍。她曾倾慕过的陈昭诩,何尝不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与父亲相似的、那种内敛的锋芒与野心?如今想来,那份倾慕里,掺杂了多少对父权阴影的复杂情感,连她自己都辨不分明。
可江叙寒和江桃华,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这身宫服,让她想起嫁入皇宫的第二年。袁慎,那个比她还要小一岁的少年天子,曾牵着她的手,站在高高的宫墙上,指着脚下锦绣江山,眼中有着不属于他年龄的沉重与一丝微光同她许诺:“桃华,朕知你因何而来,但既为夫妻,这万里江山,你我共担。”
那时,他们之间,除了先帝与父亲布下的棋局,除了相互的戒备与衡量,或许,也真的生出过几分在冰冷宫墙下相互取暖的真情。
她为他们诞下了皇子,那是她灰暗宫廷生活中,唯一真切的热源。袁慎大喜,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与柔软,甚至难得冲动地提及立太子之事。然而,喜悦是短暂的,孩子不到一岁,便在一声声呛咳中迅速枯萎,最终在她怀中变得冰冷。御医战战兢兢,查不出所以然。
直到后来,蛛丝马迹指向了林贵妃。那个女人的父亲,在朝中正与她父亲斗得你死我活。袁慎忌惮,未下令彻查,而林贵妃的父亲抢先一步,罗织了确凿所谓的证据,将“谋逆”的罪名扣在了江叙寒头上。
一边是丧子之痛,一边是权倾朝野、已显尾大不掉之势的岳父,袁慎当然面临着抉择。他想起江叙寒扶持他登基时的冷酷与算计,想起自己可能沦为傀儡的恐惧。最终,年轻的帝王选择了顺水推舟,一道圣旨,曾经权倾朝野的江首辅,被推上了断头台。
消息传来时,江桃华刚从丧子的浑噩中清醒几分,父亲的死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平日所有的隐忍与理智。她将目之所及的名贵瓷器、玉器、书卷,尽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如同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彻底粉碎。
“我的孩子死了!我的父亲也死了!袁慎,可你满意了吗?”
袁慎看着她,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帝王的尊严,猜疑的种子,以及那无法言说的、或许存在过的微小情意,都在那片狼藉中,化为齑粉。
至亲至疏,是夫妻。
后来,袁慎还是寻了由头,处置了林贵妃和林家。算是为他们的孩子报了仇,也为他自己的权衡失误找补,但这迟来的正义,无法弥合他们之间的裂痕。而在这一系列风波中,看似不争不抢、始终温和的陈昭诩,因“忠谨”和“识大体”,更得圣心。只有陈昭诩自己知道,他暗中递上的那些关于林家的“证据”,有多少是出于公理,又有多少是他曾经最不敢提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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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叛军攻入了皇宫,袁慎亲自提剑上了宫墙,他或许后悔了,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后悔在根基未稳时,自断臂膀,处死了虽看似野心勃勃但确实能帮他稳住朝局的江叙寒;后悔没能更快地铲除林家,保住他们那无辜的孩子;最后悔的,是没能守住与桃华之间,那一点点在权力倾轧下,好不容易滋生出的、微弱却真实的情感。
他奋力拼杀,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染红了眼睛。他从前不争不抢却被人欺凌,作为先帝不受宠的幼子小心翼翼地活到今天,他从不信命。可此刻,他看着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第一次想,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数。最终,长矛穿透他的胸膛。年轻帝王倒在血泊中,倒在叛军首领的身前,眼中最后映出的,是燃烧的宫阙,和再也回不去的,一段段短暂却有着暖意的时光。
而在坤宁宫,江桃华缓缓抬起眼,望向殿外燃烧的夜空。袁慎此刻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死是活。他借助父亲之力登基,又亲手铲除了功高震主的父亲,最终,却没能守住这片摇摇欲坠的江山。一切挣扎,一切算计,在历史的洪流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就在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逆着奔逃的人流,踉跄着冲入了大殿。是那个她宫中,陈昭诩安插的眼线。他身上沾着不知谁的血,手中紧紧攥着一个锦囊。
“娘娘!”小内侍扑跪在地,声音嘶哑,“陈大人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您!他说…他说…”他的话未说完,一支流矢穿透了他的后心,他猛地一颤,锦囊脱手滚落,人已气绝。
江桃华的心,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她看着那枚滚到脚边的锦囊,上面绣着熟悉的纹样。
那该是多少年前了?是在春天,在她家那植满翠竹的庭院里。
她记得那次,她捧着刚临摹好的字帖,想去书房请父亲指点,却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父亲的声音是惯常的沉稳,而另一个声音,清朗、从容,不疾不徐,如同玉石相叩——是陈昭诩陈大人。
她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透过半开的菱花格扇望进去。
陈昭诩侧身站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颀长。他正微微颔首听着父亲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江叙寒说到某个关键处,他抬眼,眸中锐光一闪,旋即又隐没在温和的笑意之后。那一刻,江桃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见过太多人在父亲面前的唯唯诺诺或夸夸其谈,唯独他,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无法忽视那温和表象下的峥嵘棱角。
他待人接物斯文有礼,笑容温和,但桃华不止一次听父亲略带欣赏又隐含警惕地评价过:“陈昭诩此人,面热心狠,是个人物。桃华,你日后若见此人,当存三分警惕。”她当时垂首应“是”,心中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那份与父亲相似的、甚至更为内敛深沉的野心,非但没让她害怕,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吸引力。
是因为像父亲吗?那个她渴望得到认可却又本能想要挣脱的、生命中最强大的影子?还是仅仅因为他是陈昭诩,是那个谈吐间引经据典却字字机锋,笑容温润眼底却藏着幽深漩涡的陈昭诩?
江桃华分不清,她只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悸动,混着少女的羞怯与警觉,一同摁进心底最深处。藏在她每一次偶遇时低眉顺目的“陈大人安好”里,藏在她刻意维持的、符合世家贵女身份的端庄持重之下。她不知自己藏得是否天衣无缝。
后来,命运推着她走上了那条众人仰望却身不由己的路。先帝忌惮父亲,也需要安抚父亲,于是她成了棋子嫁给了当时的四皇子袁慎,她没再见到那位沉静锐利的陈大人。宫墙高耸,彻底隔绝了过往那点微不足道的念想。
一切情感,如履薄冰。
她开始学着不再去想陈昭诩,如同她强迫自己不再事事以父亲的心思为先。她将自己对父权的依赖、对那段朦胧情感的悸动,一同深深埋藏。如同治疗一场缠绵的痼疾,她用理智和现实这剂最苦的药,强行压抑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病症”。她做得那样成功,连自己几乎都相信,那段朦胧的情愫,不过是少女时期一场无关紧要的梦,早已醒来,又了无痕迹。
后来,她跟袁慎之间,源于她孩子的死,源于前朝几桩牵扯到她父亲势力的旧案。好像是单方面的争吵、冷战,甚至能看到彼此眼神中的冰霜…帝后关系降至冰点。那段时间,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冰窖里,四周是彻骨的寒。
也正是在那时,她宫中那个负责整理书卷、平日几乎不言不语的小内侍,在一次为她研磨时,因她无意间叹息一声“墨块硬了,难化”,而极轻极快地回了一句:“陈大人府上用的松烟墨,质软易化,墨色却更显沉静。”话一出口,小内侍立刻噤声,惶恐地跪了下去。
江桃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那小内侍在低头时,衣领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用同色丝线绣出的、类似于“陈”字变体的标记,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一瞬间,庆幸、疑虑、委屈、一丝微弱的甜,无数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得她几乎稳不住身形。
庆幸的是,原来在这孤绝之境,并非彻底断了与他的联系。像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哪怕这光可能来自深渊。
疑虑的则更多:他为何要在她宫中布下眼线?是为了探听皇帝近况,揣摩圣意?是各宫都有他的人,如同蜘蛛布网,她这里并非特例?还是…仅仅为了她?为了在这风云诡谲的后宫,能第一时间知道她的安危,是有备无患,或是别有牵挂?
她不敢深想,也无力去求证。最终,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对仍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内侍淡淡道:“起来吧,以后当心些。”没有戳穿,没有驱逐。
就让她存着这点可怜的侥幸吧。人总是需要一点念想,才能在这冰冷的金丝笼里继续呼吸。哪怕这念想,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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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俯身,拾起那枚染血的锦囊,指尖冰凉得像是没有一丝温度。锦囊打开,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小撮干枯的、颜色黯淡的桃花花瓣,以及一枚触手温润的、上好的松烟墨锭。墨锭上,似乎用极细的刀笔,刻了两个小字——
“不悔”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她的眼底。
原来他知道。
知道她曾萌发的试探与春心。
知道她或许能看懂他眼线的标记,留下了那点侥幸。
知道她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甚至连自己都试图否认的挣扎与念想。
而他给她的回应,是跨越了宫墙、权谋、生死,最终抵达她手中的,沉默的“不悔”。
那被她强行冰封、刻意遗忘的情感,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起父亲死时,她滴泪未落,只觉得空茫。想起与袁慎决裂时,她只觉得疲惫。唯有此刻,握着这枚染血的锦囊,看着那两个字,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酸楚与憾恨,几乎将她的魂魄撕裂。
江桃华有时候钻了牛角尖
想着若是先帝未忌惮父亲才干,没有让她进宫的心思。
若是不执着于依赖父亲。
若是想清楚自己那点少女春心。
很可能是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罢了…
江桃华知道这世间没有如果。
所有曾经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如果”,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可这答案,来得太晚了,晚在了王朝倾覆、生死茫茫的此刻。她自嘲地笑笑,指尖冰凉。这世间,何来如果?
叛军的脚步声已至殿门。
江桃华缓缓站起身,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那枚墨锭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囚笼,目光平静如水。
她知道一个亡国的皇后,下场只会比死亡更屈辱。她慢慢握紧从发间拔出的金簪。她一向怕疼怕血,连手指被针扎一下都要蹙眉许久,但此刻,死亡的恐惧,远不及这世间留给她的绝望。
谈不上对错,也算不上得失。
不过差之毫厘,差之千里。
此生怨不得谁,更不怨得谁。
若有来生……
“陈昭诩……”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勇气。
若有来生,不愿再做江叙寒的女儿,不愿再做袁慎的皇后
只想做陈昭诩的妻……
贪心罢了。
江桃华闭上眼,手腕用力,金簪冰冷的尖端毫不犹豫地划过脖颈。温热的液体涌出,剧痛袭来,她软倒在地,凤冠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门被彻底破开,火光与人影涌入。
江桃华闭上眼,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像是释然,又像是无尽的嘲讽。
算了。
只愿他还能活着,平安喜乐,所愿皆得。
而她这荒谬的一生,也该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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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坤宁宫的那条漫长宫道上,陈昭诩正不顾一切地奔来。护驾失败,袁慎已死,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桃华,带她离开这地狱。他计算好了路线,甚至安排了接应的人手。他想着,只要找到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护她周全。
然而,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几只冷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没入了他的后心。他猛地向前踉跄一步,视线开始模糊,却仍固执地望着坤宁宫的方向。
“桃华…”他张口,鲜血涌出,堵住了未尽的话语。他倒了下去,最后的意识里,是那个春日,江府的桃花树下,她低眉敛目,轻声一句:“陈大人安好。”
他希望她不要宫里等着,希望她或许能活着离开…可是,怎么会不悔呢。
真可惜啊,江桃华不知道陈昭诩此生有憾。
她不知道陈昭诩对她克制隐忍的在乎。
她不知道,那位在人前总是温润如玉、步步为营的陈大人,曾在得知赐婚的消息时,失手捏碎了最爱的茶盏,于书房独坐至天明。不知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后悔当初为何顾忌太多,权衡太久,未能早一步、在她入宫前提亲。哪怕被拒绝,也好过如今连遗憾都无法宣之于口。
她不知道,陈昭诩待他人或许伪善,周旋于权术之间,编织着庞大的关系网,可对她江桃华,那一点点透过眼线传递的或许笨拙的关注,从不曾掺有一丝假意。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们之间,隔着重重的宫规礼法,隔着帝王的猜忌与权术,隔着家族的利益权衡,也隔着彼此都未曾、也永不能再说出口的情愫。
只是遗憾,漫无边际的、刻入骨血的遗憾。
陈昭诩最是悔恨的。
他也同她一样,怀着这份无望的遗恨,倒在了大厦将倾之时。
那夜下了初雪,有些人终是死于乱世,死于深宫,死于各自求而不得的执念与遗憾之中。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