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二年,春闱放榜,杏花如雪。
陈昭诩的名字,赫然列在鼎甲第三,是为探花。喜报传来时,他正在赁居的小院中临帖,松烟墨的气味萦绕不散。笔锋未顿,稳稳收势,仿佛那喧天的锣鼓、报喜人高亢的嗓音,不过是远处一阵无关的风。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衫,料子是江府年前赏下的,不甚华贵,却极衬他清雅的书卷气。镜中人眉眼温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又略带欣喜的笑意——一个标准的新科进士,未来可期的青年才俊。
江府早已门庭若市。恩师江叙寒端坐正堂,接受着络绎不绝的祝贺。陈昭诩上前,撩袍,下拜,行的是最郑重恭敬的弟子礼。
“学生幸不辱命,全赖恩师栽培。”声音温润,情意真挚。
江叙寒亲自扶他起来,目光如炬,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终于化作一声满意的喟叹:“好,好。”那眼神里,有赏识,亦有更深沉的、对一件称手利器打磨成功的审视。陈昭诩垂眸,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被期许的感动与惶恐。
“探花之名,是清贵之始,亦是众矢之的。今后每一步,需得更慎之又慎。”
“学生谨记。”陈昭诩躬身,姿态无可挑剔。他知道,考验才真正开始。
江叙寒踱步至窗前,望着庭中翠竹:“吏部观政之后,我有意让你先去翰林院。清流之地,积攒资望。但有些事不必拘泥于清流之名,你可知晓?”
这话语隐晦,却重若千钧。陈昭诩心领神会,恩师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做锦绣文章的翰林,而是一个能深入清流、又能为他办“不便明言之事”的臂助。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坚定:“学生明白。恩师所指,便是昭诩前程所向。清流浊流,皆为活水,能利家国、报师恩,便是正道。”
他没有直接说“愿为鹰犬”这种话,但字字句句,都敲在江叙寒最需要的节拍上。江叙寒转身,深深看他一眼,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放松的笑意:“你很好。”
琼林宴上,他自然亦是焦点之一。
探花郎风姿出众,应对得体,诗酒酬唱间才思敏捷,引得座师颔首,同年结交。他含笑周旋,言辞恳切,仿佛真心沉浸在这“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欢畅里。无人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尖偶尔会轻轻摩挲一下,那是陈昭诩克制心绪时无意识的动作。盛宴浮华,衣香鬓影,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清晰可见的权力脉络图,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映着背后的算计与得失。他饮下敬来的酒,心里盘算的,却是座次排列的微妙,以及江叙寒在席间与某几位重臣交换的眼神。
宴席结束,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也吹得他心头一片清明。陈昭诩那戴了一整日的、温文尔雅的面具稍稍松动。他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青衫身影渐渐融入阴影中,脚步沉稳,不曾回头。
今夜之后,“陈昭诩”这个名字正式进入了朝堂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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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暮春,江府庭院的海棠已谢,唯余几株晚桃正灼灼。午后天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青石径上筛下碎金般的光斑。风过处,绯色花瓣簌簌如雨,有几片飘落廊下,沾在少女月白色绣鞋的缎面上。
江桃华立于回廊转角处,手中捧着新誊录的《乐府诗集》,发间簪一支父亲所赠的累丝嵌玉桃花步摇,耳垂悬着明珠坠子,日光流转间,泛起温润光泽。十五岁的面容尚存稚气,眉眼间却已凝着大家女子特有的沉静,是常年居于深沉府邸、见惯往来权臣而淬炼出的神情。
她本要去书房找父亲请教,却在廊下听见父亲与陌生男子的谈笑声由远及近。那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叩,语调从容不迫,却又隐含锋棱。
“《盐铁论》之要,在于‘轻重’二字。盐铁官营,看似与民争利,实则是以商制商,以权柄平衡豪强…”说话者引经据典,却无书呆子气,字字透着对时务的洞察。
父亲江叙寒难得含笑的声音响起:“昭诩此番殿试策论,正合圣心。翰林院虽清贵,却是储才之地。你这般年纪便有这等见识,假以时日…”
桃华脚步微顿,昭诩——她听过这名字。新科进士,一甲第三名,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父亲近日常提及,言语间颇有栽培之意。她垂眸,正欲退至廊柱后回避,那二人已转过回廊尽头。
春光倏然倾泻。
她先看见父亲玄色常服的一角,随即,目光被父亲身侧那袭青衫全然攫住。
陈昭诩立于廊下光影交界处,身姿挺拔,身着翰林院庶吉士的青色圆领袍,腰束素带,未佩玉饰,通身唯有发间一根乌木簪。这般素净打扮,在往来江府锦衣华服的官员中反显独特。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眸色如墨,望人时既无新贵的骄矜,也无寒门的怯懦,只一派沉静的深邃。日光在他眼睫上投下浅灰色阴影,随着他微微颔首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正侧耳聆听江叙寒说话,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背脊挺直如竹。风拂过他宽大的袖袍,带起细微的涟漪,也送来一缕极淡的、清冽的松烟墨香——那是上等徽墨混合着些许书卷陈气的味道。
似是察觉到注视,陈昭诩忽然抬眼,目光与桃华撞个正着。
那一瞬,廊下飘旋的桃花瓣仿佛凝滞半空。她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旋即归于平静的审视——那是一种不带狎昵的、纯粹的打量,如同鉴定古籍真伪,或品评山水画卷。
桃华心头蓦地一紧。她自幼见惯各色目光,或谄媚,或探究,或怜悯,却从未见过这般沉静到近乎锐利的注视。她下意识地握紧手中诗集,面上却习惯性地维持着父亲教导的端庄,只将眸光垂下三分,落在对方青衫下摆的云纹刺绣上。
“父亲。”她福身行礼,声音清凌如碎玉。
江叙寒这才注意到女儿,神色温和几分:“桃华,来见过陈翰林。”转向陈昭诩,“这便是小女。”
陈昭诩拱手作揖,姿态标准如礼部仪典示范,声音温雅得体:“在下陈昭诩,见过江小姐。”他抬眸时,目光在她发间步摇上停留一瞬——那金丝缠绕的花瓣在光下熠熠生辉,与她耳畔明珠辉映,恰称得上是“灼灼其华”。
桃华还礼:“陈大人。”她察觉到他的目光,耳根微微发热,却仍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常听父亲提及大人才华,今日得见,幸甚。”
这是客套话,却也是实话。她不止一次在父亲书房外,听见他与幕僚赞叹这位新科进士的策论“有峥嵘之气,含丘壑之心”。
陈昭诩唇角微扬,是个极淡的、礼节性的笑意:“江小姐谬赞。叙寒公学究天人,在下常蒙教诲,获益匪浅。”
一阵风过,廊外桃树摇曳,更多花瓣纷扬落下。有几片竟穿过廊栏,飘飘荡荡,恰落在桃华手中的诗集封面上,绯红点染靛蓝书衣,煞是好看。
陈昭诩目光随之落下,看见那书封上工整的簪花小楷题着“乐府诗集”四字。江叙寒适时开口:“昭诩,前厅茶该备好了。”又对桃华温言,“你去吧,莫误了琴课。”
桃华再度行礼,捧着诗集,沿着回廊缓步离去。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静如古井水,却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转角处才消失。
她步下石阶时,又一阵急风卷过庭院,桃花瓣如绯雪漫天。她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廊下已空,唯余日光斜照,青石地上落红成阵。松烟墨的气息,却似还萦绕在鼻尖,清冷而悠长。
她低头,看着诗集封面上那几片桃花瓣,伸出指尖轻轻拂去。花瓣落在她掌心,柔软微凉。
十五岁少女心中那潭沉静的深水,被一粒突如其来的石子,漾开了第一圈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涟漪,桃华想到了昨夜刚读的词文。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而廊柱另一侧阴影中,陈昭诩并未立即随江叙寒离去。他负手立于原地,望着少女远去方向,那空荡荡的回廊,目光落在青石径上几瓣被轻风卷起的落花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无声默念,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间,她发间桃花与颊边薄红的辉映。袖中手指无意识屈起,仿佛还能嗅到风里残留的、极淡的馨香——似是书卷与花香混合的清幽气息。所有外泄的情绪敛入眼底深渊。他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袖,恢复那副温雅沉静的模样。
转身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庭院中那株最盛的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