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6:49

陈昭诩若到访江府,五成以上是能见到桃华的。

自那天廊下初见后,江府书房通往父亲院落的青石径,忽然在江桃华眼中有了别样的意义。

她开始格外留意发簪的样式——太华丽显得张扬,太素净又怕寡淡。最后选了支不起眼的银簪,只在簪头嵌了颗小珍珠,灯光下才有隐约光泽。就像她的心思,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最合适的光线下,才能被那人偶然窥见一丝端倪。

去书房的时辰要精心计算,太早会打扰到父亲议事,太晚又可能错过。她摸清了规律,父亲与陈昭诩议完正事,常会再闲聊一盏茶的时间。那盏茶将尽时,便是她恰好去请教琴谱或字帖的最佳时机。

她开始“恰好”在每日午后去书房取书,那是父亲与幕僚议罢朝政、常召陈昭诩单独叙话的时辰,若只有父亲一人也进去做个样子,要是有他人在便折返。

第一次成功偶遇后,江桃华心中未免雀跃,可第二天在回廊真遇见时,却愣得把怀里抱着的《乐府诗集》拿反了。

陈昭诩的目光在倒置的书名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

桃华耳根却瞬间烧起来,慌忙把书转正,指尖都在抖。她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却见他已躬身一礼,侧身让开路:“雨天地滑,小姐小心。”

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可她分明看见,他转身时,唇角有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笑吗?是在笑她笨拙,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疑问纠缠了她三天。直到再次“偶遇”,可陈昭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与看廊下那盆秋菊并无二致。

江桃华有些泄气,又有些不服。

下一次,她提前半刻钟等在回廊转角处的海棠树下,佯装观赏新绽的花苞。待那袭青衫转过月洞门,她才抱着几卷书本和账册“恰巧”走出,与他迎面相遇。

“陈大人安好。”她福身时,目光落在他腰间新换的玉佩上——是块素面青玉,无纹无饰,温润内敛如他本人。

“江小姐。”他颔首还礼,目光在她怀中账

书本上一扫,“小姐在看《漕运新编》?”

桃华心头一跳。她确是故意选了这本枯燥的政书,想试探他是否会如寻常男子般说“女儿家怎看这些”。他却只道:“此书第三章算法有误,小姐若感兴趣,可参看景和年间户部编纂的《河渠志》。”

语气平常如师长指点学生。

她既松口气,又莫名失落。那日后,她真去书阁寻了《河渠志》,在晦涩的书页间困了三日,终于看懂他说的那处谬误。再“偶遇”时,她故意提起,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随即化作温煦笑意:“小姐聪慧。”

江桃华转身觉得,这陈大人的反应怕起码有三分是演的。她回去后,对着铜镜练习了三次那日对话时该有的神情:不能太欣喜,不能太冷淡,要恰到好处地矜持。

有时是她在书房临帖,他进来取公文。桃华尽量自然地开口,让陈大人提意见,陈昭诩站在她身后三尺处静静看片刻,说一句:“笔锋略急,可缓些。”她手腕一颤,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有时是她在庭院喂池中锦鲤,他陪父亲走过九曲桥,隔着粼粼水光,他会朝她微微颔首。她便会整日琢磨,那颔首时唇角可曾有弧度。

渐渐地,这偶遇倒成了某种默契。

陈昭诩第一次察觉江桃华在制造偶遇,是永和二十二年夏。

那日他在书房与江叙寒议事毕,出门时看见廊下石阶上,落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珰。三日前在这里遇见桃华时,她戴的就是这对。

他拾起耳珰,指尖传来金属的微凉。环顾四周,只见远处月洞门后,月白的裙裾一闪而过。

他浅笑地看着那枚耳珰在廊下站了许久,最终将它交给迎面寻来的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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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入秋,翰林院修书事毕,陈昭诩再访江府来取一批古籍。他撑一柄青竹油伞穿过月洞门,行至二门内书房外的游廊时,秋雨正淅淅沥沥打在廊瓦上。

他驻足廊下掸去肩头水珠,却见对面廊柱后转出一人。江桃华身着杏子黄绫裙,外罩月白夹袄,正仰首望着檐角滴落的雨帘。她手中捧着一只白瓷盏,盏中盛着新收的桂花,似要去厨下做点心。

雨丝斜织成幕,将两人隔在游廊两端。

陈昭诩拱手:“江小姐。”

桃华微怔,侧身还礼时,瓷盏中的桂花被风拂落几簇,金屑般飘在青石地上。雨丝斜斜地掠过廊檐,在她鬓边晕开极淡的水汽,可颊边却偏偏泛起极淡的红晕,有些相遇刚巧不在计划之内。

“陈大人。”她敛衽行礼,陈昭诩中进士已逾半载,在翰林院任编修,这个称呼从此定下,“雨急,大人可要入书房暂避?”

“不必劳烦。”陈昭诩目光落在她发间——今日簪的是支素银嵌珍珠的簪子,较初见的步摇更显清简。他忽然道:“前日偶得一本前朝工笔花鸟册,画法精妙。想起老师把院中兰草画得传神,小姐或可一观。”

这是极妥帖的借口。以书画论交,不逾矩。

桃华指尖抚过瓷盏边缘:“工笔重形似,写意得神韵。”她抬眼,“譬如雨中残荷,工笔可画其形,却难写其‘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趣。陈大人喜欢工笔还是写意?”

纵使陈昭诩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副玉面君子模样,但桃华知道这是对方下意识的疏离,今日偏要刻意刁难一下。

陈昭诩眼底掠过笑意。她听出他借书画遮掩的关切,却偏要在此处较真,这是属于闺阁女子罕见的、带着才气的锋芒。

他温声道:“形神之辩,自古难全。然世人多求形似,肯究神韵者…”他顿了顿,望进她眼睛,“少。”

“陈大人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桃华倒是不敢再看那双深邃的眼睛了,雨声渐密,有仆妇撑伞从前院来寻桃华。她最后看他一眼,敛衽离去。走过他身侧时,一缕极淡的、混合着桂花甜香的墨气萦绕。

陈昭诩立在原地,看她杏黄的裙裾转过月洞门,消失在雨幕深处。廊角那几簇落桂被雨水濡湿,贴在地上,半地金黄。

半月后他陪江叙寒赏菊,远远看见江桃华带着丫鬟在采秋菊。她今日穿着浅云衫子,俯身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有蝴蝶停在她鬓边,她浑然不觉,只专心致志地挑选最饱满的花苞。

江叙寒正说到吏部考功司的弊政,他却走了神。直到她直起身,与他目光遥遥相撞,她难得鲜活的神情顿了一瞬,随即端庄行礼,令任何人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夜陈昭诩在翰林院值宿,对着孤灯抄录公文,却总写错字。摊开的宣纸上,不知不觉写上了“桃之夭夭”。

他猛然掷笔,将纸拿起用烛火点了,火焰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未尽的心事。

可有些东西,烧不尽。

样貌品行样样端正的探花郎,又怎会少了旁人说媒,陈昭诩从来都是推拒。他之前总觉着定要是有一人知他懂他,一双人长相厮守的好,而今除了这一点,倒不知何时生了别的心思。

陈昭诩也开始下意识地计算时辰。知道她巳时会去书房练字,未时会去后园喂鱼,申时若天气好,会在西厢廊下读诗。于是他“恰好”总在这些时辰,有公务需面呈江叙寒。

他知道这或许不对,可有些心思,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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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三年冬,北境时有边患奏报,国库渐虚。江叙寒开始频繁夜宿吏部,江府更显空寂,正逢京城连降大雪。

江府藏书楼是栋二层小楼,临着一片枯荷残存的池塘。楼内书架高耸至顶,需踩梯方能取上层书册。冬日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在浮尘中切割出几道光柱。地龙烧得不足,寒气从木地板缝隙里丝丝上渗。为防潮,四处搁着盛石灰的小陶瓮,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与石灰混合的独特气味。

陈昭诩奉旨参与修纂《永和会典》,需查前朝典制旧例。江府藏书丰赡,尤多珍本,他得了江叙寒许可,可随时来此查阅。

那日午后,雪暂歇,天色灰白如宣纸。他登上二楼,却见靠窗的长案旁已有人——江桃华正俯身整理一堆散乱的舆图。她穿着家常的水红绫棉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皓腕,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破损的《九边图》摊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江小姐。”他停在楼梯口,出声示意。

江桃华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陈大人。”

桃华不喜欢一直这么称呼,“江小姐”“陈大人”,却是只能这么叫,不能有一丝逾矩。

她放下手中的麂皮,“这些旧图受潮粘连,父亲嘱我略作整理。不知大人要来,扰了清静。”

“无妨。”他走近,看见案上除舆图外,还有几册兵部旧档与边关奏报抄本,心中微动——江叙寒让女儿接触这些,用意深长。

他自去寻所需书册,爬上木梯时,眼角余光瞥见她正用极细的毛笔,蘸着特制的胶浆修补地图裂口。动作沉稳专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阳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照亮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半个时辰无言。楼外偶尔传来枯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更衬得室内寂静。

直到她轻“呀”一声。陈昭诩转头,见她手中一张《蓟镇防务图》因年久脆化,在修补时竟从中间裂开更大缝隙。她怔怔看着那道裂痕,眉头微蹙,那瞬间流露出的无措,让她终于像个十六岁的少女。

“可用桑皮纸衬底,从背后托裱。”陈昭诩不知何时已走下梯子,站在案旁,“翰林院修旧档常用此法。”

江桃华抬眼看他,眼中重归沉静:“大人精通此道?”

“略知一二。”他取过她手边工具,裁下一小块桑皮纸,用排笔均匀刷上薄浆。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动作熟稔。她默默递过镊子,看他将衬纸精准地贴合在裂缝背面。

极近的距离。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梅花冷香,应是熏衣所用;她则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和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专注时特有的紧绷。

陈昭诩的嘴巴好看,薄唇上的唇珠尤其好看。明明一副权臣骨,偏偏生得观音相,桃华却是不敢再想这些荒唐的东西了。

修复完毕,陈昭诩退后半步:“需压平阴干,明日方可移动。”

“多谢大人。”她敛起躁动,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补痕,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说,蓟镇去年冬防,因粮草延误,冻伤士卒逾千。”她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便是这里。”

陈昭诩心里倒有些意外,这话若传出去,便是非议军务。但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明白这又是她的试探,或者说,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倾诉。在这空寂的藏书楼里,对着一个或许能懂的人。

“边事艰难,非一日之寒。”他正面回应,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但图纸可修补,疆土若裂,便难弥合。”

她抬眸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昭诩今日,只在楼中查阅会典。”他温声开口,眼神清明。

下楼时,雪又下了起来。桃华目送他离去,忽然轻声说:“陈大人。”

他转身。

“腊月二十八,府中祭祖后…父亲邀几位门生在花厅论时务。”她说话时望着漫天飞雪,并未看他,“大人若有暇,可来听听。”

这是正式的、透过江叙寒之口的邀请,但由她在此刻说出,便多了一层意味。陈昭诩深深揖礼:“必当赴会。”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藏书楼二楼的窗内,一点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暖的光晕,让怀中木匣变得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