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诩忘不掉永和二十四年的冬,当时的朝局如一张绷紧的弓弦。江叙寒已官居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掌官员铨选考课之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实为无冕首辅。皇帝卧病时日渐多,对这位权臣的忌惮也快要从暗流升至明面。
陈昭诩年初转任都察院监察御史,从清贵的翰林转入风波之地。半年间,他连上十三道奏疏,弹劾户部侍郎贪墨、兵部主事渎职、甚至一位郡王侵占民田。每一疏证据确凿,言辞如刀,被弹劾者或贬或囚,无一幸免。朝中始传他“面如春风,笔似霜刃”,是江叙寒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把刀。
他确在积累自己的势力,但更深层的是他需要更快的晋升,需要更大的权力。他感到山雨欲来的气息,权力,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和在意之人的方式。等他稳住了脚跟,便去提亲,不论江大人怎么想。
十一月初九,初雪。
雪是酉时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碎的霰,敲在瓦上当啷轻响,后来才成片成片地飘下,在暮色里染出一层朦朦的白光。
陈昭诩那日奉旨巡查京郊皇庄侵地案,回城时雪势已大,官道泥泞难行。车夫说前头有段山路恐已结冰,不安全。随从建议:“大人,前方五里是大悲寺,不如借宿一宿,明日雪停再行。”
他掀开车帘望出去。天地苍茫,雪落无声,远山轮廓在暮雪中模糊如墨晕。一种莫名的牵引让他点了头:“去寺里。”
大悲寺是前朝古刹,香火不算鼎盛,却因远离尘嚣,常有贵人前来静修。知客僧认得都察院的令牌,恭敬引至东厢一处清净禅院。院落不大,正面三间禅房,左侧厢房门窗紧闭,廊下却已扫出通路,阶前放着半湿的油伞——显然已有客先至。
陈昭诩未多问,只命随从噤声,莫扰了他人清静。
晚斋后,雪愈发大了。他独坐禅房,就着油灯翻阅案卷,心思却总飘向窗外。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隔壁院门开合的声响,有人踏雪而出,步履轻缓。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房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禅院通往后山梅林的小径上,一个素白身影立在风雪中。她未披斗篷,只着月白色绣银梅夹袄,鸦青长发松松绾着,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她发间、肩上,她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遗世独立的玉簪花。
是江桃华。
陈昭诩呼吸一滞。他早该想到——过几日是江叙寒四十整寿,但因朝局微妙,江府未敢大办。桃华素来孝顺,定是来寺中为父亲祈福祝寿,因雪滞留。
她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侍女,此刻正抱着斗篷焦急劝着:“小姐,仔细冻着,快披上吧。”
江桃华却轻轻摇头,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掌心温热,雪瞬间融成水珠,沿着她纤细的指缝滑落。
“你看,”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雪声淹没,“多干净。”
陈昭诩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动。他知道自己该退回房中,这是最妥当的选择。但他的脚像生了根,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许是感应到什么,江桃华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雪在她周身飞舞,禅院檐角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将她白皙的面容映照得如同玉雕。她眼中先是惊诧,而后闪过一丝慌乱,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平静。
“陈大人。”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声音却有些发紧。桃华总是叫他“陈大人”,就像他也一直说的“江小姐”。
其实江桃华早知道他来了,酉时路过东侧禅院时,她瞥见廊下一道青衫身影——陈昭诩正与一僧人低声交谈。他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清癯,眉间有倦色,但嘴角仍噙着那抹惯常的、让人放松警惕的温润笑意。
他这才走出阴影,揖礼:“江小姐。不知小姐在此,多有打扰。”
“大人言重。”她已恢复常态,接过侍女递来的斗篷披上便让其去休息,“我也是因雪滞留。大人这是…”
“巡查归途,雪阻前行。”
简短对话后,是片刻沉默。雪落簌簌,梅林深处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小姐是为江阁老祈福?”他终是问道。
“是。”她望向大殿方向,神色间有淡淡的忧色,“父亲近来……睡得不安稳。”
陈昭诩心下了然。江叙寒权势愈盛,压力也愈大。皇帝的多疑、政敌的暗箭、乃至门生中可能出现的背叛,都让这位权臣如履薄冰。桃华虽深居简出,却比谁都看得明白。
“阁老为国操劳,小姐孝心可感。”他斟酌着词句,“只是夜深雪寒,还当保重自身。”
她转回目光看他,眼中映着雪光与些许狡黠:“大人不也未曾安歇?”
这话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顽皮的反问,让他微微一怔。随即,他看见她唇角轻轻扬了一下,那是他记忆中,她第一次是对着他露出如此生动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
“卷宗繁杂,难以入眠。”他如实道。
她点点头,忽然问:“大人弹劾庆郡王的那封奏疏,我读了。”
陈昭诩心头一震。那封奏疏措辞极其严厉,直指郡王“鱼肉乡里、藐视王法”,甚至暗示其有不臣之心。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他铁面无私,更多人骂他攀附权贵、甘为江氏鹰犬。
“小姐以为如何?”他听见自己问。
江桃华沉默良久。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那奏疏里写,”她缓缓道,“庆郡王府强占民田三百顷,致七户农家投缳,十三人流离冻毙。可是真的?”
“每一字皆有实证。”
“那便是了。”她轻轻说,“既然是真,便该写,该弹劾。至于旁人如何议论……”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既选择了这条路,便当知这风雪,从来不止落在身上,也会落在心里。”
这番话,倒是如暖流猝不及防涌进冰封的血管,陈昭诩望着她,喉间发紧。这世上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温和或凌厉、他的晋升、他与江党的关联,只有她,看到了那封奏疏背后的田亩、人命,看到了他选择的代价。
“小姐……”他声音微哑。
“这雪真大。”她却转开了话题,再次仰头,“我记得永和十六年,也下过这样大的初雪。那时我十岁,父亲带我堆雪人,他的手冻得通红,却笑得开怀。第二年父亲便外放,带我去了江南。”
她忽然说起往事,语气里满是怀念与怅惘。陈昭诩知道,永和十六年,正是江叙寒开始平步青云之时。如今的江阁老,怕是再也堆不起雪人了。
桃华往前几步走入雪中,陈昭诩未言语跟在她身旁,两个人往梅林方向走去。
“大人可曾堆过雪人?”她忽然问。
他摇头:“幼时便开始读书,父亲在世时严厉,无暇嬉戏。”
话出口太过私密,称得上失言。江桃华并未露出怜悯或惊讶,只是点点头,随即又笑:“那今夜,我送大人一个雪人。”
说罢,她竟真的弯下腰,捧起一捧雪。素白的裙摆与雪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指尖冻得泛红。她细心将雪拢成圆球,放在地上,又开始捧第二捧,若是侍女还在,定会着急跺脚。
陈昭诩却笑了。不是官场上温雅克制的笑,而是真真切切从眼底漫出的笑意。他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墨色貂绒大氅铺在石凳上:“小姐若不嫌弃,用这个垫着。”
她看他一眼,没有推辞,当真将雪球放在大氅上滚起来。雪球越滚越大,她力气小,推得有些吃力。陈昭诩几乎要伸手帮忙,却在指尖将触及时生生停住。
最终,两个不甚圆润的雪球叠在了一起。她寻来两枚小鹅卵石作眼睛,折一小段枯枝为鼻,又解下自己发间一根银簪,在雪人胸前细细划了几道。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经文。”她轻声说,“《金刚经》里的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说罢,她将银簪插回发间,退后两步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笑了。
那是陈昭诩一生见过最美的笑容。褪去了所有端庄与防备,纯粹如这初雪。雪光映亮她的眉眼,颊边因寒冷与笑意泛起淡淡的绯色,眼中光华流转,竟比檐下灯笼更明亮。
他看得失了神。
“大人,”她笑够了,转头看他,眼中还残留着笑意,“若有朝一日,我们都老了,还记得今夜这场雪吗?”
是喜悦、期盼,是难得带着冲动的试探。
“必不相忘。”他听见自己说,一字一句,重若誓言。
她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他读不懂、也不敢读懂的东西。然后她敛衽行礼:“夜已深,我该回去了。大人……也早些安歇。”
“雪太大了,我送小姐回去。”他恢复平静,提起风灯,为她撑开伞。
回厢房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伞不大,他大半肩膀露在外面。她低头看雪地上两行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延伸向灯火温暖的院落。
到月洞门前,他止步递伞:“就送到此处,小姐慢行。”
桃华浅笑着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廊下阴影。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足迹,很快被新雪覆盖。
陈昭诩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肩头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大氅还垫在雪下,他已感觉不到冷,转身重新去了梅林,俯身小心地将雪人胸前那几道划痕又描摹了一遍。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他懂她的意思。这纷扰世间,他们都该无所执着。可他的“心”,早已住进了一个人,再也无处可去。
最终,他小心捧起那个小小的雪人,走回禅房,放在窗台上。烛光里,雪人静静望着他,鹅卵石眼睛映着暖光,竟似有灵。
那一夜,他拥衾而坐,看窗外雪落无声,看窗内雪人渐渐融化。天亮时,雪人化作一滩清水,唯余两枚鹅卵石与一根她插过的枯枝。
他陈昭诩倒是成了话本子里的痴人。
陈昭诩将鹅卵石收入怀中,枯枝用绢帕包好。起身推门,雪已停,天地一片皓白澄澈,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大梦一场。
不是梦。
回城马车上,他取出怀中鹅卵石。石头被体温焐得温热,光滑表面还残留着雪水的痕迹。他之后总能想起她冻得泛红的指尖,想起她仰头看雪时眼中的纯粹,想起她笑说“我送大人一个雪人”。
永和二十四年的初雪,在陈昭诩心里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