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7:04

永和二十五年春寒料峭,宫墙内的垂柳才刚抽出鹅黄的芽,便被一场倒春寒冻僵在枝头。午后未时三刻,江叙寒奉诏入宫。皇宫御书房内,龙涎香浓郁得化不开,混合着陈年书卷和淡淡的腐气。

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斜靠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榻上,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仍锐利如鹰隼,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是几日前江叙寒刚呈上的宝贝。

江叙寒肃立在御案前三步之外,已在此静候一盏茶的时间,面上无半分不耐,只微微垂眸,仿佛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地毯花纹的走向。

窗外春光明媚,御花园里莺啼婉转,但御书房内却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先帝似乎刚处理完几份无关紧要的奏章,此刻正用一种闲聊般的、却带着无形重压的语气开口。

“开春了。”皇帝忽然说,目光投向窗外僵硬的柳枝,“朕记得有一年春也是这般冷。那时江卿在乾清门外跪了三个时辰,为冀州旱灾请命减免赋税。”

江叙寒心头微震,躬身道:“陛下竟还记得这些微末旧事。”

“记得,都记得。”皇帝慢慢转回头,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朕还记得,你当时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江卿已是文渊阁大学士,门生遍朝野,可还记得此言?”

话中机锋如刀。江叙寒起身跪下:“臣惶恐。臣之所有,皆陛下所赐,岂敢一日或忘圣恩?”

他听皇帝干涩地轻笑一声:“爱卿总是这般谦逊。若朝中百官皆如爱卿这般尽心竭力,朕又何须烦忧?”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目光落在江叙寒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恭顺的皮囊,“朕听说…爱卿府上的桃花,今年开得极盛?‘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可是好兆头。”

江叙寒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维持着姿势,语气依旧无波:“承陛下记挂。不过是寻常花木,当不得陛下如此赞誉。”

“令爱…”先帝仿佛才想起似的,指尖停顿了一下,“是叫桃华?真是个好名字,可见爱卿一片慈父之心,宫中冷清多年,皇后去得早,贵妃也不在了,朕这些日子常想,该添些新人了。”

江叙寒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每一句话,都像在江叙寒心头敲下一枚钉子。

“朕想过,”皇帝终于切入正题,目光如钩,“待开春天暖,召她入宫。封号朕都想好了——‘宸’字如何?宸妃,居永寿宫。卿以为呢?”

暖阁内死寂。炭盆里银丝炭噼啪爆出一星火花,惊得侍立的内监肩头一颤。

江叙寒缓缓起身,再次跪倒。这一次,他伏地良久,才抬起头,面上已是一派忠贞沉痛:“陛下隆恩,臣与小女肝脑涂地难报万一。只是小女蒲柳之姿,不识大体,只求平安度日便是福分。”

话说得委婉,拒绝之意却分明。

皇帝盯着他,半晌,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嘶哑干涩,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江卿啊江卿,”他边笑边摇头,“你还是这般谨慎。”

江叙寒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声音更添一分谨慎:“陛下谬赞。”

“平安度日?”先帝重复了一遍,嘴角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爱卿过谦了。能得爱卿亲自教养,岂会是寻常女子?朕听说过,江家千金,姿容出众,性情温婉,更难得的是,聪慧通透,颇有爱卿之风。”

空气骤然凝固,龙涎香的烟雾在光束中扭曲变形。

他话锋在此微妙地一转,不再继续,只是那目光蛛丝般缠绕在江叙寒周身。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铜壶滴漏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敲打在人心上。

江叙寒抬起眼,与皇帝的目光正面相接。

“陛下。”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铁石般的硬度,“小女顽劣,臣疏于管教,实在野性难驯。且臣早年曾请高人卜算,小女命格不宜早婚,更不宜入贵人之门,恐有冲克。”

这是明确的、几乎算是顶撞的拒绝。

先帝脸上的那点虚伪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江叙寒,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滴漏的声音都变得刺耳。

先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命格?”他嗤笑一声,“江叙寒,朕竟不知,你这样的实干之臣,也信这些方士妄语?”

他慢慢站起,略佝偻的身躯散发出久居上位的迫人气势:“朕说宜,便是宜。”他踱步到江叙寒面前,盯着他低垂的侧脸,“江爱卿,你是聪明人。朕这些年,待你江家不薄。你从一介寒门,做到今日地位,这恩宠,满朝文武,谁可比肩?”

这是赤裸裸的提醒——也是警告。

江叙寒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躬身,几乎成九十度:“陛下天恩,臣没齿难忘,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正因如此,臣才更不敢以顽劣小女玷污天家血脉,辜负陛下信重。此心,天地可鉴。”

他以退为进,将“忠君”摆在明面。

先帝沉默良久:“朕听说,卿近年收了一位得意门生,姓陈,现任都察院御史。此人才干出众,尤擅…弹劾。”

江叙寒背脊渗出冷汗:“陈昭诩确是臣之门生,为人耿直,唯知尽忠国事。”

“耿直?好一个耿直。”皇帝慢悠悠道,“朕记得,他弹劾庆郡王,可是爱卿授意的?”

“臣不敢!此皆陈御史实地查访所得。”

“朕没说是假的。”皇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朕是说,这等大事,郡王不法,地方官隐瞒,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偏他一个七品御史敢写、敢奏,还能一查到底、将郡王扳倒。这背后若无人撑腰…可能吗?”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江叙寒伏地不语。

皇帝喘了几口气,继续道:“朕老了,病了。江叙寒,你今日之位,朕既能给,便能收。”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那声音却比方才更刺骨:“入宫之事,朕给你三日斟酌。三日后,朕要答复。”

“至于你那好学生…朕已命东厂查他任御史以来所经手的所有案子。若有一桩‘构陷’、‘罗织’,便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你,好自为之。”

要么献出女儿,要么牺牲多年经营的势力。

江叙寒保持躬身缓缓后退三步,离开了那个沉闷苦乏的屋子

直到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龙涎香气和帝王冰冷的目光,江叙寒才在无人看见的廊柱阴影下,缓缓站直了身体。

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江叙寒没有再去望御书房那紧闭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门扉,一步,一步,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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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管家早已垂手恭候,见他面色如铁,不敢多言,只低声道:“老爷,陈大人在观星阁等您,已候了半个时辰。”

江叙寒一言不发,径直穿过庭院。经过那几株桃树下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掠过枝头粉嫩的花苞——那是桃华在他们住进这个府上的那年亲手栽下的。

观星阁共三层,顶层实为密室,外设机关,唯有他与两名心腹知晓开启之法。此刻阁内未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将窗棂的影子拉长,切割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

陈昭诩一身青衫,负手立在窗前,听到身后机簧轻响,转身行礼:“老师。”

江叙寒解下朝服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内里深青色常服。他走到主位坐下,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动。

“关门。”

陈昭诩转身,转动墙上青铜烛台,厚重的檀木门无声滑合,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他点燃桌角的琉璃罩灯,昏黄光线晕开,照亮江叙寒半边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陈昭诩立刻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暗流。

“今日御书房,陛下提及桃华早已及笄。”

陈昭诩眸光一凝。

江叙寒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说宫里缺新鲜气儿,说华儿‘聪慧通透,颇有乃父之风’。”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似得。

室内陷入死寂。琉璃灯里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

陈昭诩袖中的手缓缓握紧。他太明白这话意味着什么——是扣押人质,是赤裸裸的警告与羞辱。

江叙寒忽然笑了:“我江叙寒兢兢业业,一步步走到如今,自以为是个忠臣,为陛下分忧。如今,可他疑我,连带着调查你手上的案子。”

陈昭诩抬眼,直视到江叙寒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陈昭诩沉默三息,声音平静却坚定:“学生以为,猛虎不应困于柙中,明珠不应蒙尘于暗室。陛下…已非明君。”

这句话,彻底撕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君既不以臣为臣,臣又何必以君为君?

“那便换天。”江叙寒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陈昭诩呼吸微促,但脸上依旧镇定。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个朱笔圈注的点——宫门、御药房、禁军轮值处、几位关键将领的府邸……

“四皇子袁慎…能在深宫活到成年的皇子,没有真正的懦夫。你去接触他,告诉他,做落魄皇子,还是做真皇帝,让他自己选。若他聪明,就该知道…”

江叙寒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象牙牌,上面用微雕技艺刻着一簇桃花,背面是个“江”字篆文:“若他告发,我们也有后手,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他将象牙牌推给陈昭诩,又补了一句,目光锐利如刀:“此事若成,你便是从龙首功。若败…你知道后果。”

陈昭诩双手接过象牙牌,触手冰凉:“学生万死不辞。”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父亲的疲惫:

“若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局势如何,护她周全。”

这不是命令,是托付。

陈昭诩心脏猛地一缩。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学生,以性命起誓。”

他看向陈昭诩,目光深沉:

“你自己,也要准备好退路。新帝登基后,朝中必然清洗,你要站在明处,也要留在暗处。”

陈昭诩一一记下,行礼:“学生告退。”

他转身走向机关门,手触到青铜烛台前,身后忽然传来江叙寒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昭诩,这条路踏出去,便再无回头可能。要么登天,要么…入无间地狱。”

陈昭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地狱,他已见过,如今,只想看看天是什么样子。

机关转动,门开复合。

密室中只剩江叙寒一人。他独自站在黑暗中许久,终于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夜风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隐约的桃花香。

他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如同悬在天际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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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亥时初刻。

白日尚有几缕春阳,入夜后竟飘起雪来。不是冬日的鹅毛大雪,是春雪,细密如粉,落地即化,将青石板路染成湿亮的墨色。

江府书斋内,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一室寒意。江叙寒独自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摊开一幅《大晏疆域图》,他的手悬在图上,指尖正点在“京城”位置,久久未动。

窗外的雪光透过高丽纸,将室内映得朦胧。他没有点太多灯,只在案角燃了一盏六角宫灯,灯罩上绘着岁寒三友,松枝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烛火微微摇曳。

她在做什么?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此刻,桃华应已在漱玉斋安歇。那孩子昨日他从宫中回来请安时,便敏锐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却什么也没问,只默默为他沏了一盏宁神茶,轻声道:“父亲若有事吩咐,女儿随时听候。”

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心痛。

江叙寒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他二十二岁那个风雪夜。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是他唯一的珍宝。可如今,光天化日之下,是帝王将他的珍宝,视为可随意攫取的棋子。

“咚咚。”

极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管家江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客人到了。从后门进的,无人瞧见。”

江叙寒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尽褪,化作深潭般的沉静。

门开了又合,带进一缕雪夜的寒气。来人披着玄色斗篷,兜帽压低,待江尚退去锁好门,才缓缓摘下帽子。

四皇子袁慎。

不过十八的年纪,面容尚存几分少年清秀,但眉眼间已沉淀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唇紧抿着,行礼时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袁慎拜见江阁老。”

江叙寒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殿下深夜冒雪前来,辛苦了。”

袁慎直起身,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他里面穿着寻常的靛蓝直裰,料子普通,唯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坠,雕作如意云纹——那是他生母秦贵人留下的唯一遗物。

两人隔案相对,烛火噼啪一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阁老急召,必有要事。”袁慎先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案上地图。

聪明,江叙寒心中暗赞。这位皇子,果然如陈昭诩密报中所言:表面怯懦隐忍,实则心思缜密,且在冷宫多年磨砺出异于常人的坚韧。

江叙寒平静地问:“殿下甘心吗?甘心看着陛下年老昏聩,朝政日非;甘心看着大皇子、三皇子之流争权夺利,将江山社稷视为私产;甘心永远做个无人问津的皇子,在某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宫之内?”

袁慎笑了,那笑容里有苍凉,语气却是向前试探:“不甘心,又如何?阁老,我母族卑微,自身无势,靠什么争?”

“靠我。”江叙寒终于起身。

他绕过书案,走到袁慎面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年轻人身上,如山如岳。

“殿下,在下今日之言,可谓大逆不道。”他盯着袁慎的眼睛,“陛下已然戒备江家,欲纳小女入宫,接下来,他怕是会清理老夫门生,剪除羽翼,最后兔死狗烹。”

袁慎呼吸微促,但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可以死。”江叙寒语气转冷,“但我的女儿不能入宫。那地方殿下比老夫更清楚,是何等所在。所以,老夫要选一条新路。”

江叙寒后退一步,忽然整衣,对着袁慎——深深一揖:“臣江叙寒愿倾尽所有,扶殿下登基。条件是——”

“第一,殿下娶小女为王妃,即位后,立她为后。”

“第二,清除大皇子、三皇子一党时,用老夫之人、行老夫之策。”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事成,请殿下善待她,她不该再受苦。”

袁慎怔怔看着他,这位权倾朝野的阁老,此刻不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只是一个为女儿赌上一切的父亲。

“阁老请起。”他声音沙哑,“袁慎何德何能。”

“殿下德能,老夫心中有数。”江叙寒起身,“冷宫数年,殿下未疯未傻,反而通读史籍、洞察人心,此非常人所能。去岁河南水患,殿下匿名托人递上的治河六策,老夫看过——切中肯綮,老成谋国。”

“这宫中,没有秘密。”江叙寒淡淡道,“老夫还知道,殿下暗中接济淑妃旧仆,保护二皇子在封地的安全,仁心未泯,方是明君之基。”

袁慎一时无言,今夜不是江叙寒走投无路的选择,而是早已布下的棋局,而他,恰好是江叙寒选中的棋子,也是合作执棋之人。

“殿下,”江叙寒回到案后,指尖重新点在地图“京城”位置,“陛下病体,撑不过今春。大皇子庸懦,三皇子暴戾,…唯有殿下,是合适人选。”

“但,”他抬眼,目光如刀,“这条路不能回头,殿下敢走吗?”

烛火摇曳。雪声渐密。

袁慎想起淑妃悬在梁上的身体,想起母亲病榻前枯瘦的面容,想起冷宫无数个冻饿交加的夜晚。

然后,他想起今日凌晨,自己躺在冷宫冰凉地砖上,看着晨光一点点照亮破败窗棂时,心中那团无处可去的火。

要活下去。

他要活得堂堂正正,不受人践踏,要把这座吃人的皇城,变成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袁慎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燃烧殆尽,化作坚冰般的决绝。

“何时动手?”

江叙寒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四月,届时三殿下会因听到陛下欲立大皇子为太子的决议,起兵谋反,殿下只需斩杀叛贼,‘发现’陛下病发,并‘及时’传召太医。可惜陛下年事已高又突发中风,药石罔效,于次日凌晨驾崩。”

“遗诏老夫已拟好。”江叙寒从暗格又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

上面是熟悉的笔迹——竟与永和帝字迹有九分相似。内容简单:朕病体沉疴,恐不久于世。四皇子袁慎,仁孝聪慧,可承大统。着即皇帝位,诸王百官辅之。

“玉玺印鉴,三日内会盖好。”江叙寒卷起绢帛,“殿下只需记住:事发时,您恰好在附近为陛下祈福,闻讯赶来。一切,都是天命所归。”

袁慎接过绢帛,那薄薄的丝绸重如千钧。他知道,接过它,便接过了弑父弑君的罪,接过了余生每一夜的梦魇。

但他更知道,若不接,三日后桃华入宫,江叙寒倒台,下一个被清洗的,就是所有与江党有牵连之人,包括他这个默默无闻、却曾在淑妃宫中长大的皇子。

“我答应。”袁慎终于说出这三个字,“事成之后,必保江家满门荣安。”

这是承诺,也是契约。

江叙寒转身,对他长长一揖:“谢殿下。”

“该我谢阁老。”袁慎还礼,“谢阁老…给我这个机会。”

机会,多么残酷的词。用父亲的生命、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机会。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云破月出,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幽幽的蓝光。

江叙寒送袁慎至书斋门口。年轻人重新披上斗篷,戴上兜帽,在踏出门槛前,忽然回头:

袁慎看着他,月光下,这年轻人的眼睛亮得惊人:“江小姐,她知道这些吗?”

江叙寒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那便好。”袁慎似乎松了口气。

他转身走入月色雪光之中,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江叙寒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雪地上一行足印,从后门方向蜿蜒而来,又向那里延伸而去。明日太阳升起,这些足迹便会融化。

他关上门,走回书案前。烛火将尽,他却没有添油,只是静静坐在黑暗里。

“对不起。”他在黑暗中轻声说,“父亲…又要做坏事了。”

永和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场春雪,在黎明前彻底停了。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时,江叙寒走出书斋,站在廊下,望着宫门方向。

这盘棋,他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

他江叙寒是忠臣,忠于江山,于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