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7:11

上巳节后,宫中设曲江宴,邀百官及家眷。这是桃华第一次以“未来四皇子妃”的身份公开露面。

宴设黄昏,曲江水畔灯影辉煌。江桃华坐在女眷席中,紫薄汗的云锦衫,配着浅云色百迭裙。她垂眸端坐,姿态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

隔着一道珠帘,男宾席上,陈昭诩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珠影,落在她身上。偏偏桃华腰间系着作为皇室聘礼的双鱼玉佩,此时倒碍眼得很。

他看见她在命妇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背脊挺得笔直;看见她偶尔望向水面的眼神,空茫如雾。

宴至中途,她借故离席,独自走向水畔较僻静的凉亭。

陈昭诩饮尽杯中酒,片刻后亦起身离席。

凉亭临水,夜风带着桃李残香。江桃华凭栏而立,望着对岸璀璨灯火。

脚步声传来,她未回头。

“此处风大。”陈昭诩停在亭外三步处。

桃华依旧望着水面:“大人怎知我在此?”

“只是烦于应酬,出来透气。”他声音平静。

这是谎话,是他一直在看着她。

桃华终于转身。月光下,她面上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大人觉得,这曲江水,比之江府庭院的桃花如何?”

“桃花自在,流水不由己。”陈昭诩缓步走进亭中,停在她身侧一尺处,这是礼法允许的、陌生男女最近的距离,“然流水虽不由己,亦有归处。”

“归处?”桃华轻笑,笑声里带着凉意,“是深宫,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语气带着罕见的尖锐,她盯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绝望,也是最后一点不甘的试探。

陈昭诩袖中的手倏然握紧。他几乎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凉亭外传来宫娥的脚步声,还有江府侍女寻来的呼唤。

所有的冲动,在瞬间冻结成冰。

桃华眼中那点火光熄灭了。她恢复端庄神态,朝他微微一福:“谢大人关怀。夜凉,大人也请早些回席。”

她转身离去,紫衣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寂寥的弧线。

陈昭诩独自立在亭中许久。他俯身,从她方才站过的石栏边,拾起一枚小小的、丁香色的丝绦——那是她裙裾上的佩饰,不知何时松脱了。

陈昭诩终究还是让江桃华失望,也让自己失望了。可他偏偏是所有人眼中温和刚正的陈大人,偏偏慢了那一步。

他将丝绦拢入袖中,触手微温,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对岸笙歌渐沸,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如盛世幻梦。

而他袖中这抹残存的暖意,是这幻梦里,唯一真实的温度。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昨夜他奉命去江府送宴席仪注。在二门处遇见她,桃华披着月白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影在她面上摇曳。

“陈大人。”她叫住他,踌躇开口,“明日宴上…怕是有人为难。父亲说,朝中有人不满你升迁太快…我们要各自小心。”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处境,知道暗处的刀剑,也知道她即将拥有的身份。

陈昭诩深深一揖,这一揖里,有谢意,有愧意,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起身时,他看见她眼中水光潋滟。她迅速转身离去,同今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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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桃华出嫁前夜,江府上下悬挂红绸,却无多少喜气。仆役行走悄无声息,灯笼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那些红色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桃华所居的承月斋门窗紧闭,但窗纸上透出彻夜不熄的烛光。

陈昭诩本不该来,但他以“送还恩师紧要公文”为由,亥时初刻仍叩响了江府侧门。管家知他是心腹,未多阻拦。

他在书房与江叙寒议事至亥时三刻。所言无非朝局、四皇子性情、日后如何辅佐等语。江叙寒难得流露出疲惫,揉着额角道:“华儿嫁过去,我便少一重心事,也多一分羁绊。昭诩,你日后需多帮衬四皇子。”

“学生谨记。”陈昭诩垂眸,声音平稳无波。

退出书房时,夜已深。他本该径直出府,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绕向承月斋方向。他曾无数次地在承月斋与书房中间的连廊里,同桃华有意或偶然地碰到。他知道不该,但明日之后,便是君臣之别、内外之隔,今夜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能在同一片屋檐下、呼吸相近的空气。

承月斋外的小园里,桃花梨花正开。月色清冷,照得一树琼华如雪。他立在月洞门外阴影中,望着那扇亮灯的窗,久久未动。

然后,门开了。

江桃华披着一件素白织锦斗篷,未戴钗环,长发松松绾着,走了出来,抬头看见他时,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四目相对,中间隔着满地桃梨香雪,隔着三载若即若离的懂得与克制,隔着明日即将尘埃落定的、无法逆转的命运。可偏偏是此景,恍然间像回到了那个初雪夜。

桃华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月光:“陈大人何以在此?”

他走出阴影,月光照亮他一身花青常服,容颜清减,唯目光沉沉如夜:“有公文需呈恩师,方才议毕。”解释合理,却无法解释为何绕至此地。

沉默在春寒中蔓延。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二更。

“更深露重,小姐当保重。”他最终只能说出这最寻常的关怀。

江桃华望着他,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苍凉:“陈大人…”

陈昭诩…你,喜欢我吗?

她终究不敢去问。

江桃华眼中水光一闪而过,迅速湮灭。她抬手,将一枚系着红绳的铜钱轻轻放在身旁石凳上——那是女子出嫁前夜的习俗,“压箱钱”,寓意平安顺遂。

“这枚钱,放在我这里无用。”她声音尽力平静,“赠予大人,愿大人…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赠男子以嫁妆压箱钱,寓意深重,几近惊世骇俗。但她做得坦然,仿佛只是赠一枚寻常铜钱。

陈昭诩走上前,拾起那枚尚带她体温的铜钱。钱是普通的“永和通宝”,但边缘被摩挲得极其光滑,显然常被主人握在手中。

“必不负所托。”他将铜钱紧紧攥入掌心,金属棱角刺痛皮肤,这痛楚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最后看他一眼,那一眼似要将他容颜刻入骨髓。然后转身,素白身影缓缓没入门内,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昭诩在花树下站到月至中天。掌心那枚铜钱已被焐得滚烫。他终于转身离去,踩着碎了满地的月光出了江府。

他看不到的窗内,江桃华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那夜陈昭诩做了场梦。

梦到他从江府前院经过,恍惚听到她在吟诗: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好像察觉到什么,桃华抬头,四目相对。

她眼中笑意未散,却又添了些什么——是探询,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陈昭诩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侧时,风吹落海棠花瓣,几片沾在他肩头。

她没有替他拂去,只轻声续了下半阙: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知否。

这两个字,像一句无声的诘问,敲在他心上。

梦里的他却始终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月洞门。直到转过回廊,确认无人看见,他才停下脚步,伸手拂去肩头花瓣。

桃花香气清甜,萦绕指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