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五年三月初六 ,寅时三刻,天未明。
江叙寒立在漱玉斋外的回廊下,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窗纸上映出女子梳妆的剪影,丫鬟们穿梭忙碌,像戏中皮影一样。
倒春寒,他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手中握着一只紫铜手炉。炉壁温热,却暖不了从心底渗出的寒意。廊下悬挂的红绸在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
十九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
那时他抱着襁褓中的桃华,站在京郊破庙的残雪里,还不知前路何方。如今,她将堂堂正正成为王妃,未来成为皇后。可这“堂堂正正”,是用父女分离换来的,是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联姻换来的。
“老爷,”管家轻声走近,“四皇子府的迎亲仪仗已出府门,辰时正刻便到。”
江叙寒颔首,目光未离那扇窗:“都备妥了?”
“备妥了。一百二十抬嫁妆,皆是按亲王正妃规格,又添了您私库里的三成。”江福顿了顿,“只是……那匣子里的东西,真要给小姐带去?”
他说的是那只紫檀木浮雕海棠纹的妆匣。昨夜,江叙寒亲手将东西放入底层暗格:一沓这些年他暗中为她购置的田庄地契、还有一封他亲笔写的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若有不测,开此匣观。”
他要给她留一条最后的退路。
“带去。”江叙寒声音低沉,“悄悄放进嫁妆里,莫让她看见。”
窗内忽然传来环佩轻响。门开了,桃华在丫鬟搀扶下走出。她已穿戴好大婚礼服——真红大袖衫,深青霞帔,金绣云凤纹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九翟四凤冠沉重地压在她发间,珠翠垂帘半掩面容。
她看见廊下的父亲,脚步微顿。
父女对视。隔着珠帘,江叙寒看见女儿眼中复杂的神色:有出嫁的惶然,有离家的不舍,有对未来的忧惧,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平静。
“父亲。”桃华敛衽行礼,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有些发闷。
江叙寒上前两步,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他抬手,想替她正一正凤冠,指尖触到冰凉的珠翠,又缓缓收回。
“华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今日之后,你便是天家妇了,当谨言慎行…”
他说着每个父亲都会说的套话,心中却翻涌着千言万语。他不能说“若受了委屈就回家”,不敢说“父亲永远是你后盾”,不想说“这场婚事是父亲对不住你”。
但最终,他只说:“四皇子……是个温厚之人。”
即将离开江府的四皇子妃没能忍住,想去握父亲的手,却不想松开。桃华轻轻点头,珠帘晃动:“女儿明白。”
晨光渐亮,府门外传来鼓乐声。迎亲的队伍到了。江叙寒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去吧。”
桃华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父亲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转身,真红的嫁衣裙摆拖过青石地面,她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府门。
江叙寒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晨风吹过,廊下红绸飘荡,扑在他脸上。他伸手拂开,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竟是落泪了。
忽然想起桃华三岁那年,他教她写字,她的小手攥不住笔,墨汁染了半脸,却仰头冲他笑:“爹爹,华儿写得好不好?”
那时他抱起她,用帕子擦她的小花脸:“好,华儿写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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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喜轿里时,桃华想起了永和七年。
不是她自己的记忆——那时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是父亲后来告诉她的:那年风雪夜,他在破庙捡到她,给她取名“桃华”,说“我们要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
如今,她确实堂堂正正了,从此她是王妃,是皇家妇,一言一行皆需合乎礼法,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轿子颠簸,珠帘轻响。透过帘隙,她看见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看见他们脸上单纯的欢喜,看见孩童追着轿子跑,伸手讨要喜糖。
不少人羡慕她, 羡慕她嫁入天家,羡慕她凤冠霞帔,羡慕她从此一步登天。
无人知道,她不要这凤冠,想要的不过是父亲不再深夜独坐书房愁眉不展;宁可不要这珠帘,只要还能像从前一样,在廊下与那个人“偶遇”,谈一本书,说几句话。
陈昭诩。
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她想起观星阁上,父亲说“嫁与四皇子”时,那个隐在阴影中的身影。他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在那一刻,碎了。
就像她一样。
但她又不敢确定,陈昭诩…是真的喜欢她吗,亦或是一切都是她的侥幸和臆想,他从未逾矩半分。
轿子停下,喜娘掀开轿帘,递过红绸的一端。她握住,绸缎冰凉滑腻,另一端,被一只修长的手握住——是袁慎。
她透过珠帘看他,年轻的皇子今日格外英挺,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礼节性的笑意。但他握红绸的手指,也有些用力过度。
他也紧张。 桃华忽然意识到。这场婚姻于他,同样是交易,是政治筹码。他需要江家的势力,需要父亲的扶持,才能在那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才能……争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跨火盆,拜天地。每一道礼仪她都做得无可挑剔,父亲请了宫里退下的老嬷嬷,教了她许久,早已将这些刻进骨子里。
拜堂时,她与袁慎并肩跪下。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她俯身看着冰冷的地砖,忽然想起她在大悲寺堆雪人那夜,也曾这样俯身捧雪,那时陈昭诩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是她读不懂的温柔。
“二拜高堂——”
皇帝未亲临,只设了虚位,她拜下去时,心中只希望父亲珍重。
“夫妻对拜——”
江桃华转身,与袁慎相对。珠帘晃动,隔幕相望,她看到袁慎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歉疚,或许……也有一丝怜惜。
两人同时俯身。凤冠沉重,她几乎要失去平衡,一只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肘。
袁慎扶得很稳,很快便松开,礼节周全。但那一瞬间的温暖,让她微微一怔。
礼成,送入洞房。
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时,桃华终于感到疲惫如潮水涌来。凤冠压得脖颈酸痛,嫁衣厚重闷热,满室的红烛晃得人眼花。
侍女都被屏退了,她独自坐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嚣,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来漱玉斋,说的最后一句话:
“华儿,这条路是父亲选的。若将来…你恨父亲,我也认。”
她当时摇头:“不恨,女儿知道的。”
比起直接入宫为妃,嫁给皇子,未来或许成为皇后,确实是更好的选择。至少,袁慎年轻,品性不坏;至少,父亲还能在朝中护着她;至少,她还有时间,呼吸宫墙外的空气。
门开了,袁慎走进来,带着淡淡的酒气。
他走到她面前,站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掀开她的珠帘。
再次四目相对。
烛光下,他的脸有些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紧张。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王妃,今日辛苦了。”
“殿下也辛苦了。”她垂眸。
又是沉默。红烛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许久,袁慎才说:“我知道,这场婚事非你所愿,也非我所愿。”
桃华抬眼,有些讶于他的直白。
“但我既娶了你,便会尽力待你好。”他继续说,语气认真,“我不敢许诺一生一世,但至少……在我能力范围内,必不让你受委屈。”
年方十八的皇子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朴实,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安心。她轻轻点头,露出了松快一些的笑:“谢殿下。”
袁慎似乎松了口气,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递给她一杯:“按礼,该饮此酒。”
交杯时,两人的手臂相触。他的手臂结实温暖,带着少年人的力度。酒液辛辣,她呛得轻咳一声,他连忙放下杯子,想拍她的背,手抬到半空又停住,最终只递过一方素帕。
“抱歉,”他有些窘迫,“我…有些生疏。”
桃华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忽然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成为她丈夫的男人,其实也可以个做错事的孩子。
见她笑,袁慎也放松了些。他看着她笑颜,怔了怔,低声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话出口,两人都愣了,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桃华先脸红移开视线,轻声道:“夜深了,殿下…安置吧。”
两人和衣躺下,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人的距离。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红。桃华睁着眼,望着帐顶绣样,忽然想起梳妆时,贴身侍女在她耳边悄悄说:“小姐,听说陈御史今日也来送嫁了,站在官员队伍里,一直看着小姐上轿呢。”
她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喜服的袖。
永和二十五年的春天,她嫁人了,却不是她心底的那个人。
但她会做好王妃,未来做好皇后。这是父亲用半生心血为她铺的路,因为她肩上担着江家的兴衰,她和所有人,都别无选择。
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袁慎睡着了。
桃华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月光透过窗纱,照在他年轻的面容上,眉头微蹙,似有重担。
我们都一样。 她在心中轻声说,被命运推着走,身不由己。
她闭上眼,一滴泪悄然滑入鬓发。
窗外,春夜深静,海棠花开得正好,香气透过窗缝渗进来,淡淡的,有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