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7:28

厮杀一夜,尘埃落定。

大皇子薨于三皇子剑下,袁慎黄雀在后,当场诛杀了谋逆的三皇子,而被刺伤的皇帝在第二天的天亮之前留下了传位诏书,永远闭上了眼睛。

当着众人的面接过圣旨,袁慎最后一次叩拜了他这个不怎么熟悉的父皇,感觉胸口烧了一团火。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不知道脚步要把他带去哪里,最后走到了自己熬了无数漫长日夜的地方。袁慎就这样躺在冷宫冰凉的地板上,把他的几个兄弟想了个遍。

大皇子袁恪,人如其名,恪尽职守、本本分分,像极了他那个一直稳坐凤位的母亲…若是个太平之世,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都是唯一合适的储君人选。

袁恒,他那个最喜欢的二皇兄,在生母淑妃去世之后,立马自请去了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再不回京,如今倒是不用经历这场乱事。

袁忱,他那个最招先帝喜欢的好三哥,真是可惜呀,呵。

想了一遍倒是觉得讽刺,他父皇的好儿子明里暗里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却偏偏是不受宠的小儿子得了这个位置。

冰冷的地砖让袁慎浮躁的心冷却下来,还带着少年气的他看着月亮:“若是母亲看到…会怎么说?”

袁慎的母亲是先帝宫中的秦贵人,受过一段时间的宠爱并诞下了皇子,却连一个封号都没得,外祖是个六品官,母族不显但因着袁慎的出生,秦贵人在宫中的日子还算好过。

秦贵人一直教袁慎的是中庸之道,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袁慎一直记在心里。后来秦贵人病逝,跟他母亲私下交好的淑妃娘娘力排众议,将七岁的袁慎带到身边抚养,二皇子和淑妃一直待他很好,袁慎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他还记得一切是在十四岁那年,皇后宫中迎来了喜讯,是他父皇盼了多年的小公主,注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珠。当时淑妃娘娘也高兴坏了,时常送去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过去,可差错就偏偏出在这些小物件上。刚刚被圣上大悦赐名的袁怿小公主,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夭折了。

经验是淑妃送的玩具有毒,成人不怎么受影响,但对幼儿却致命。

那几天的回忆在袁慎脑海里乱的离谱,所有人都是乱的,大怒的皇帝,悲痛的皇后,明知冤枉却毫无证据的淑妃,面上同样悲伤但心思各异的其他嫔妃,找了一轮又一轮证据却始终无果的二皇兄。

其实只要细想,那时的三皇子刚及弱冠,外界又不知何人开始煽动立储言论,此时皇后偏偏诞下公主,口口相传的话语偏离…此时出事,皇后及其母族的情绪,让本就同样低沉的皇帝日渐回避,大皇子、二皇子各自分身乏术、失了帝心,后宫大权易主贵妃,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三皇子及其生母于贵妃只要按部就班,适时展现一些“识大体”的懂事和关怀,便可事半功倍。

可这件事当时有多少人是心知肚明?

尘埃落定之时,淑妃被打入冷宫后心灰意冷自缢,二皇子放逐封地终身不得回京,其余族人相继被株连,斩首或流放。此后袁慎就这样在冷宫无人问津地活着。

可如今,是他赢了,不是吗?

袁慎握着圣旨起身,晨光大亮。

永和二十五年,先帝四皇子袁慎登基,次年改国号为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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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五年,五月初一。

天还黑着,但袁慎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未曾入睡。躺在乾清宫东暖阁的龙床上——这张床一个月还属于他的父亲。袁慎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的金龙在昏暗中隐隐浮动。

四更的梆子刚敲过,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细微声响。

五月初一,登基大典。

他缓缓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打了个激灵。窗外透进朦胧的晨光,将殿内陈设的轮廓勾勒出来:紫檀木雕龙大案、青铜仙鹤香炉、墙上挂着的《万里江山图》…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三个月前,他还跪在殿中,聆听先帝训话;一个月前,他在江府与江叙寒密谋;十日前,他在这里看着父皇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现在,他要坐在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

“陛下,该更衣了。”内侍监王德全捧着明黄龙袍,躬身立在屏风外。声音恭敬,却也透着审视,他或许也在想,这位新主子,能不能坐稳江山。

袁慎站起身,两个小太监上前为他更衣,层层叠叠的织物压在肩上,沉得让他想起那夜生母过世,淑妃娘娘给他披上的棉袄。

“娘娘,这衣服好重。”七岁的他曾这样说。

淑妃摸着他的头,笑容苦涩:“慎儿,这宫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轻的。”

如今他懂了。这身龙袍,重若千钧。

辰时初刻,他走出乾清宫,五月初一的晨光正好,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映得丹陛上的铜鹤泛着金光。奉天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按品阶列队,黑压压一片,像沉默的鸦群。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衮服下摆拖过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如擂鼓。

他在一步步走向那个沾满鲜血的位置。

“陛下,请登宝座。”礼部尚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他已走到奉天殿前,殿内那把紫檀木雕九龙环绕的龙椅,静静矗立在九级台阶的高台上。阳光从殿顶的天窗倾泻而下,正好照在椅背上,金漆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袁慎停下脚步。

百官屏息,王德全低声提醒:“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殿门。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声,又一声。他走过两排朱漆柱子,柱上盘绕的金龙张牙舞爪,仿佛要扑下来。

终于,他站到了龙椅前,转身,坐下。

冰凉。

这是他的第一个感觉,紫檀木坚硬冰冷,透过厚厚的龙袍,依旧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想起江叙寒曾说过:“龙椅是天下最冷的座位。”

“跪——”司礼太监拖长了声音。

殿内殿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下。三叩九拜,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袁慎看着脚下匍匐的臣子,看着他们低垂的头颅、弯曲的脊背,忽然觉得荒诞。

这些人中,有多少真心臣服?有多少暗中不服?有多少等着看他笑话?又有多少……参与了那场弑君之谋?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前排,江叙寒跪在最显眼的位置,绯红官袍在晨光中如血。再往后些,陈昭诩垂首跪着,姿态恭谨,看不清表情。

岳父,还有陈昭诩。

这两个人,一个将他推上皇位,一个为他扫清障碍。他们是他的恩人,也是他的共犯,更是时刻提醒他这皇位来路不正的人。

“众卿平身。”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稳。

百官起身。袁慎看着他们,缓缓说道:“朕承天命,继大统,自当兢兢业业,以社稷为重,以黎民为念,望诸卿同心协力,共扶江山。”

演得很好,袁慎在心中冷笑,像个真正的皇帝。

登基大典持续了两个时辰。祭天、告庙、受玺、颁诏…每一道流程他都做得无可挑剔。礼部的老臣私下议论:“新帝沉稳有度,颇有人君之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接过传国玉玺时,那方温润的白玉在他手中重如泰山。玉玺底部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受命于天? 他想起大殿之上,自己握着剑,看着袁忱倒地的身影。

是良心吗? 也许吧。

典礼结束,他回到乾清宫,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龙椅上。夕阳西斜,将殿内染成一片暖金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剑,沾过血;今日,握过玉玺,接过万民朝拜。

“陛下。”王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江阁老求见。”

“宣。”

江叙寒走进来,未穿朝服,只一身深青常服。行礼后,他抬头看着袁慎,目光复杂:“陛下今日,做得很好。”

“全赖岳父扶持。”袁慎平静地说。

袁慎不由想到江桃华,他的皇后,他名义上的妻子。这一个月来,他们相敬如宾,却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江叙寒袖中取出一卷奏折:“这是臣拟的登基恩诏,请陛下过目。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这些,都能收买民心。”

袁慎接过,展开。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处处彰显新帝仁德。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岳父,您说史书会怎么写朕?”

江叙寒微微一怔,随即道:“史书由胜利者书写,陛下只要做个好皇帝,后人自会称颂。”

“那父皇呢?”袁慎抬头,目光如刀,“史书会怎么写他?‘昏庸误国’?还是‘被奸臣所害’?”

话中机锋,让江叙寒脸色微变,他沉默片刻,缓缓跪下:“陛下若疑臣有不臣之心,臣愿辞官归隐。”

“岳父请起。”袁慎扶起他,苦笑,“朕只是心有不安。”

是真的不安,每当夜深人静,他就会想起父皇最后那个眼神,是一种深深的、近乎怜悯的悲哀。

江叙寒看着他年轻而疲惫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忍。这个他亲手扶上皇位的年轻人,本质上还是个孩子,却被推到了这个最残酷的位置。

“陛下,”他轻声道,“既已坐上这位子,能做的,就是做个好皇帝,让这江山在您手中兴盛,让百姓安居乐业,如此方不负那些代价。”

代价,包括永和帝的命,包括三皇子袁忱的血,包括无数在这场政变中丧生的人。

也包括,他们各自的良心。

袁慎深深吸了口气,点头:“岳父放心,朕会做个好皇帝。”

至少,尽力去做。

江叙寒告退后,袁慎独自走到窗前。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际只剩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他望着皇城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淑妃娘娘带他登上宫墙。

那时夕阳也是这样红。淑妃指着脚下的江山说:“慎儿,你看这万里山河,多壮丽。可这壮丽之下,埋着多少白骨,流着多少鲜血?”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窗外,暮鼓敲响。一声,又一声,沉重地回荡在皇城上空,像在为旧时代送葬,又像在迎接新时代的到来。

大晏王朝,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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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奉天殿外广场。

陈昭诩站在官员的队列中,深青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垂首而立,姿态恭谨,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睫,注视着那个明黄身影。

袁慎正在一步步走上台阶。衮服沉重,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滞涩。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带着初登大位的锐利,也带着不堪重负的僵硬。

一个月前,他还是冷宫里的四皇子,披着护驾的名义杀了自己的父亲和三哥。

陈昭诩在心中默默复述这些事实,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进心底最深处。他知道这一切的真相,那些“恰好”泄露的密信,“恰好”出现的证据,“恰好”在关键时刻倒戈的将领,均有他的手笔。

他是江叙寒手中最利的刀,也是这场政变最沉默的共犯。

“跪——”

声浪响起时,陈昭诩随着人群跪下。额头触到冰冷的青石板,他能闻到石缝里苔藓的湿气,混合着前排官员身上熏香的甜腻。三叩九拜,他做得一丝不苟,心中却一片冰冷。

起身时,他抬眼看向龙椅上的袁慎。

年轻的皇帝坐在那里,面容在冕旒的玉珠后若隐若现。阳光从殿顶洒下,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眼睛深处。

陈昭诩能察觉到,新帝在害怕。尽管袁慎的声音平稳,姿态从容,但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微微发白,那是极力克制的痕迹。

他也在害怕,怕这用鲜血铺就的江山,终有一日会反噬所有人,怕自己会像江叙寒一样因帝王猜忌逼至绝路,怕那个如今已贵为皇后的女子,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难以自处。

登基大典的流程冗长繁琐,昭诩机械地跟随礼仪,心思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江叙寒前夜对他说的话:“明日之后,新朝开启,你是功臣,必得重用。但切记,功高震主者危,权倾朝野者死。你要学会藏锋。”

他当时躬身应“是”,心中却明白:江叙寒这话既是告诫,也是自况。这位权倾朝野的国丈,在新帝心中既是恩人,也是隐患。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众卿可有本奏?”袁慎的声音从殿上传来。

陈昭诩收敛心神。他知道,接下来是权力重新洗牌的时刻。江叙寒会推举自己人,新帝会提拔亲信,旧朝老臣会极力自保…又是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果然,江叙寒第一个出列:“臣有本奏。”他递上一份名单,声音沉稳,“此乃先帝驾崩后,朝中空缺的要职人选。请陛下圣裁。”

袁慎接过,看了片刻,缓缓道:“准奏。吏部即日办理。”

没有质疑,没有修改。这是新帝对江叙寒的回报,也是暂时的妥协。陈昭诩看见几位老臣交换了眼神,有不甘,有愤懑,但无人敢言。

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他们,就是新朝的臣。

大典终于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陈昭诩走在人群中,听见周围的低声议论:

“江阁老这次,真是权倾天下了。”

“新帝年幼,少不得要倚重岳父。”

“听说陈郎中也要升了,兵部右侍郎,正三品呢,谁不知道兵部尚书如今年老不管事…”

“啧,江党如日中天啊…”

他戴着臣子的面具,做一个忠心耿耿的御史,一个前途无量的新贵。就像江叙寒教他的:在这朝堂,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演戏。他最后望了一眼奉天殿,龙椅上的那个人,凤座上的那个人,还有那些隐在幕后的、沾满鲜血的手…所有人都在演戏。

他面不改色,继续前行。走到殿外广场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得人有些恍惚。他抬头望天,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多干净的天,却偏照着一片血污的大地。

不过两个月,却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