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7:36

永和二十五年冬,袁慎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

坤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熏笼里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江桃华坐在窗下,望着庭院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宫女们已挂上红灯笼,贴上窗花,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却更衬得这深宫的冷清。

她已经许久没见父亲了,而袁慎这几个月来忙于整顿朝纲、安抚旧臣、推行新政,来坤宁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两人仍是相敬如宾,他来时她会起身行礼,唤一声“陛下”;他会颔首,问一句“皇后近日可好”。然后便陷入沉默,各自看书,或处理宫务。最亲近的接触,不过是偶尔并坐用膳时,衣袖的轻微碰触。

成亲许久,却像两个被硬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娘娘,”贴身宫女秋月轻声禀报,“陛下往这边来了。”

桃华一怔,除夕夜宴刚散,按礼皇帝该在乾清宫接受内眷朝贺,怎会来坤宁宫?

门开了,袁慎走进来,披着一身寒气。他脱下玄色貂裘大氅,露出里面暗紫色的常服,面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陛下。”桃华起身行礼。

“皇后免礼。”袁慎抬手,目光扫过暖阁,“都退下吧,朕与皇后说说话。”

宫人鱼贯退出。暖阁里只剩下两人,炭火噼啪作响。

袁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雪,良久才开口:“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晚。”

“瑞雪兆丰年。”桃华轻声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下,她穿着家常的玉色绣折枝梅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清丽得不像皇后,倒像寻常人家的妇人。

“朕刚从慈宁宫过来。”

桃华心头一紧。先帝的妃嫔,如今都成了太妃,部分移居慈宁宫。新帝登基,她们失了依靠,除夕夜触景生情,也是人之常情。

“陛下宽慰她们了?”

“宽慰?”袁慎苦笑,“朕能说什么?说‘节哀’?可她们的‘哀’,是朕的父亲带来的。”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罕见的脆弱。桃华抬眸看他,发现这个总是沉稳克制的年轻皇帝,此刻眼中竟有一丝茫然。他也才十八岁。坐上龙椅,背负弑父的罪孽,面对着千头万绪的朝政。他也会累,也会怕。

“陛下,”她斟酌着词句,“太妃们伤怀或许不只是因为先帝,更是她们自己的命运。深宫女子,命运从来不由己。”

这话说到了袁慎心里。他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呢?你的命运,可曾由己?”

桃华微微一怔,随即垂眸:“臣妾至少还能坐在坤宁宫里,与陛下相敬如宾。”

她说的是实话,却让袁慎心头一刺。他想起江叙寒那夜在观星阁的话:“桃华不该再受苦。”可如今,她虽贵为皇后,却在这深宫里孤独度日,这算不算“苦”?

“朕让御膳房备了宵夜,”他转开话题,“一起用些?”

桃华点头,很快小太监端上几样简单的菜色:一碗碧粳米粥,几碟清淡小菜,还有一份她爱吃的点心。

袁慎亲自盛了一碗粥,递给她:“听闻你晚膳用得少,可是不合胃口?”

“没有。”桃华接过,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只是没什么胃口。”

她低头喝粥。米粥熬得软糯,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逢冬日,父亲也会在深夜读书时,让厨房给她熬一碗粥。

“陛下也多用些。”她轻声说,“这几日朝政繁忙,陛下清减了不少。”

袁慎心头一暖,她虽不是第一次主动关心他,虽然只是寻常话语,却让他觉得,这冰冷的皇宫有了一丝温度。

两人默默用膳,窗外雪声簌簌,窗内烛火温暖。偶尔碗筷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用完宵夜,袁慎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书案边,看见摊开的一本《贞观政要》,旁边还有她写的批注,字迹清秀,见解独到。

“你还在读这些?”他有些讶异。

“闲着无事。”桃华走过来,“父亲说过,既在这位置,便该懂这些。”她也在试探,试探她的丈夫是否会允许后宫女子接触这些。

袁慎翻开一页,正好是她批注的地方——关于魏征谏太宗“居安思危”的一段。她在旁边写道:“安时当思危,危时当求安。然思危易,求安难。”

他登基几个月,看似一切平稳,实则暗流涌动。他日夜思危,却不知如何求安。

“皇后见解深刻。”他由衷道。

桃华微微摇头:“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治国,比书上写的难千百倍。”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点矫饰,袁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这个被强塞给他的妻子,并非只是政治联姻的棋子。她聪慧、通透,更重要的是——她懂他。

至少,懂他的艰难。

“朕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明日还要早朝。”

桃华送他到门口。袁慎走到廊下,又回头:“除夕守岁,按例朕该在乾清宫。但…你若愿意,子时朕再过来,一起守岁?”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桃华愣了愣,随即颔首:“臣妾恭候陛下。”

袁慎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眉眼舒展,褪去了皇帝的威仪,像个普通的年轻人。

“好。”他转身走入雪中,步履带着未曾察觉的轻快。

桃华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便融化,像她心头某处冰封的东西,也开始悄然消融。

那一夜子时,袁慎果然来了,两人对坐窗下,煮茶守岁。没有太多言语,只是偶尔说几句闲话,看看窗外的雪。

直到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沉重而悠长。

“景安元年了。”袁慎轻声说。

“愿陛下江山永固,百姓安康。”桃华斟了一杯茶,衷心敬他。

袁慎接过,看着她眼中映着的烛火,忽然说:“也愿你平安喜乐。”

两人碰杯。茶水温热,流入肺腑,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那是他们第一次,像真正的夫妻一样,共度一个夜晚。

依旧没有肌肤之亲,没有甜言蜜语,一种微妙的东西开始悄然生长。

像冰雪覆盖下的春草,不见其形,却在默默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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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元年六月,江南水患的奏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袁慎连续七日宿在乾清宫,与阁臣商议赈灾事宜。江桃华则捐出份例银两,又亲自督造成衣,准备送往灾区。

那日午后,她正在偏殿查看布衣的针线,忽然一阵头晕,眼前发黑,扶住桌沿才没倒下。到了傍晚,起初只是低热,夜里便烧得滚烫,意识模糊。太医诊脉后说是“劳心过度,外感风寒”,开了方子,嘱咐静养。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袁慎刚与户部吵完——那些老臣不愿动库银赈灾,说什么“国库空虚”“需从长计议”。他正要发作,王德全来报:“陛下,皇后娘娘病了,高烧不退。”

袁慎心头一紧。这一年来,他已习惯了隔三差五去坤宁宫坐坐,习惯了与桃华说说话,习惯了看她沉静的模样,乍闻她病倒,竟有些慌乱。

“备轿,去坤宁宫。”

他到的时候,桃华刚服了药,昏昏沉沉地睡着。烛光下,她脸色潮红,额上覆着湿毛巾,眉头紧蹙,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袁慎挥手屏退宫人,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又见她嘴唇干裂,便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

动作生疏,却极轻柔。

桃华在昏沉中感觉到额上的凉意,含糊地唤了一声:“爹爹…”

袁慎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憔悴的面容,想起江叙寒说过,她自幼失恃,是他一手带大。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怜惜,有愧疚,也生出了心疼。

“我在。”他低声说,握住她的手,“好好睡,我陪着你。”

桃华似乎听见了,眉头渐渐舒展,沉沉睡去。

那一夜,袁慎没有回乾清宫。他在外间榻上和衣而卧,随时听着里间的动静。半夜桃华又发起热来,他亲自给她换毛巾,喂水,动作从生疏到熟练。

天快亮时,桃华的烧终于退了。她醒来看见袁慎趴在床边睡着,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手中还攥着一块湿毛巾。

她怔住了。

阳光透过窗纱,照在他年轻的面容上。睡着的他褪去了皇帝的威仪,像个疲惫的大孩子。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说“我们互相照应吧”。

原来,他真的在照应她。

许是感受到目光,袁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桃华正静静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

“醒了?”他起身,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桃华摇头,轻声道:“陛下守了一夜?”

“嗯。”袁慎揉了揉眉心,“朝政再忙,也不差这一夜。”

他说得轻描淡写,桃华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江南水患焦头烂额,他却在坤宁宫守了一夜病人。这若传出去,朝臣们怕是要说她“狐媚惑主”了。

“陛下该去上朝了。”她提醒。

“不急。”袁慎唤宫人进来服侍她洗漱,又亲自盯着她喝了药,用了些清粥,这才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头:“好生休养,朕晚些再来看你。”

“陛下,”桃华叫住他,“江南水患…”

袁慎安慰她:“但朕会处理好的,你莫操心。”

他走后,桃华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开始理解父亲为何选择袁慎。这个年轻的帝王,或许手段狠辣,或许皇位来路不正,但有责任心,有担当,更待她用心。

哪怕这份“用心”,最初只是出于对江叙寒的承诺,出于政治联姻的义务。

但真心,往往是从义务开始的。

那场病之后,袁慎来坤宁宫的次数多了起来,不再只是礼节性的探望,而是真的坐下来,与她说话。有时说朝政的烦恼,有时说童年的趣事,有时只是对坐看书,互不打扰。

桃华会记着他爱吃的菜,在他熬夜批奏折时送一碗参汤,在他为朝政烦恼时,说几句宽慰的话,不再是皇后对皇帝的恭维。

虽然他们从未说破,但那种微妙的亲近,宫人们都看在眼里。秋月私下对桃华说:“娘娘,陛下待您是真的好。”

桃华只是淡淡一笑,心中却泛开涟漪。

是啊,他是真的好。

好到她几乎要忘记,这场婚姻的起点,是一场冰冷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