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二年八月十五,坤宁宫的庭院里已摆好了香案,瓜果月饼层层叠叠,准备着夜里的拜月仪式。江桃华站在廊下,望着东边渐渐升起的满月。月光如水,洒在宫墙的金瓦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秋风吹过,带来御花园里桂花的甜香。她忽然想起永和二十年的中秋。那是父亲回京升任吏部郎中的第一年,他在江府的后园亲自指挥下人挂起十二盏走马灯,灯上绘着《十二月令图》。她那时十三岁,穿着新做的鹅黄衫子,踮着脚想够树梢最大最亮的灯笼。
“华儿要哪一盏?”父亲笑着问。
“都喜欢!”她稚气地说。
父亲大笑,那笑声爽朗开怀,在月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娘娘,风凉了。”秋月为她披上披风。
桃华轻轻摇头,仍望着月亮,月光太亮,亮得她眼睛发酸。
“皇后在想什么?”
袁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转身,见他已换了常服——石青色暗纹直裰,外罩墨色薄氅,发束玉冠,不似皇帝,倒像寻常的世家公子。
“陛下。”她敛衽行礼,“臣妾只是在赏月。”
袁慎走到她身边,也望向那轮满月。月光照亮他年轻的侧脸,眉眼间有疲惫,也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温柔。
“今年的月亮,格外圆。”他说。
“是啊,”桃华轻声应,“都说‘月到中秋分外明’。”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言。庭院里的宫女太监都已退到远处,只有秋虫在草丛里低鸣。
“朕还在冷宫时,曾夜里偷偷爬到院墙上,看其他宫中灯火通明。”袁慎说得平静,桃华却听得心酸,袁慎在冷宫那些年过得极苦。中秋团圆夜,别人家欢声笑语,他只能独自望月。
“陛下…”她不知该说什么。
袁慎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朕知道,你想家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桃华眼眶一热,慌忙垂眸:“臣妾不敢。”
“有何不敢?”袁慎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有些凉,“你是朕的皇后,也是江家的女儿。想家,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朕已安排好了。今夜,朕带你回家。”
桃华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声说:“陛下…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袁慎微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狡黠,“朕是皇帝,朕说使得,便使得。”
他牵起她的手:“走吧,马车已在西华门外等着,我们微服私访。”
马车是寻常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也是普通的枣骝马,车夫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若非袁慎亲自扶她上车,桃华几乎要以为,这真是哪户人家出门赏月的车驾。
车内很朴素,只铺了棉垫,小几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温茶。袁慎坐在她对面,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的街市,国丧期间宴饮、赏灯等活动禁止,倒是有些冷清了。
她迟疑着问:“陛下为何突然想带臣妾出宫?”
袁慎放下车帘,转回头看她。车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他的面容在光影里显得柔和。
“三日前,朕批阅奏折到深夜,去坤宁宫看你。”他缓缓道,“你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旧簪——秋月说,那是你及笄时,岳父送你的。”
“这深宫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朕,但至少今夜,朕可以任性陪你,回家看看。”
他说得平淡,不只是一时兴起的体贴,更是他作为丈夫,对她的懂得与疼惜。
“谢陛下。”她声音微哑。
“不必谢。”袁慎摇头,“朕说过,我们互相照应。你在宫里陪朕熬过那些难捱的夜,朕也该为你做些什么。”
马车驶过御街,街道渐渐安静,两旁多是高门大户,朱门紧闭,只从门缝里透出些许灯光。偶尔有巡逻的官兵经过,车夫亮出一块令牌,官兵便恭敬放行。
离江府的方向越近,心跳得越快。江桃华想起中庭的那株桂花,此刻该开了吧?父亲的书房里,那方她常用的砚台,是否还摆在原处?
“紧张?”袁慎问。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臣妾怕父亲会责怪。”
“不会。”袁慎微笑,“岳父见了你,只会高兴。”
马车停了。车夫低声道:“爷,到了。”
袁慎先下车,转身扶她。桃华搭着他的手,踩着小凳下来,抬头望去。江府的黑漆大门静静矗立,门前两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灯光昏黄温暖。门上贴着新写的楹联,是父亲的字。
门忽然开了。管家江尚提着灯笼走出来,见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大惊,便要跪下行礼。
袁慎抬手制止:“不必声张。朕与皇后微服前来,莫惊动旁人。”
江尚会意,躬身引他们入内。穿过影壁,走过回廊,庭院里果然挂满了灯笼,不是宫里的琉璃宫灯,而是朴素的竹骨纸灯,灯上绘着山水花鸟,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桂花香扑鼻而来。桃华停下脚步,望向那树上开得密密匝匝的金桂,金黄的花粒在月光下如碎金洒落。
“小姐…”江尚脱口而出旧称,慌忙改口,“娘娘,老爷正在书房,老奴去通报。”
“不必。”袁慎道,“朕与皇后自行过去。”
书房的窗纸上,透出温暖的橘光,桃华站在廊下,忽然有些近乡情怯。她想起出嫁那日,也是站在这里,看着这扇窗。那时父亲在里面,她在外面,中间隔着一场无法抗拒的别离。
而今,她又回来了。
袁慎握住她的手,轻轻叩门。
“进。”里面传来江叙寒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推开门,书房里的景象让桃华眼眶一热。一切如旧,紫檀木大案上堆着公文,墙边书架林立,案头那方她常用的端砚还在原处,旁边搁着她少年时练字用的那支狼毫笔。
江叙寒正俯案书写,闻声抬头。烛光下,他鬓边的白发比三个月前又多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见到他们,他明显怔住了,起身便要行礼。
袁慎快步上前扶住:“岳父不必多礼,今夜没有君臣,只有家人。”
江叙寒直起身,目光从袁慎脸上移到桃华脸上,那双总是深沉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华儿…”他唤了一声,便哽住了。
“父亲。”桃华上前,屈膝欲拜,被江叙寒一把扶住。父女对视,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许久,江叙寒才松开手,转向袁慎,深深一揖:“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
“岳父言重了。”袁慎温声道,“是朕该谢岳父。”
这话说得真诚。江叙寒抬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审视,试探,也有某种默契的懂得。
“坐,都坐。”江叙寒唤人上茶,“清瘦了些,宫里可还习惯?”
“习惯。”桃华点头,“陛下待女儿很好。”
这话让袁慎唇角微扬,江叙寒看在眼里,心中稍安。
茶上来了,是桃华爱喝的龙井,配着江府特制的桂花糖。三人围坐,起初有些拘谨,但说起中秋旧事,气氛渐渐缓和。
两人又说了些朝政。江叙寒提及江南漕运整顿初见成效,袁慎说起北境边防还需加强。话语间,君臣的界限分明,却又因桃华在场,多了几分家人的随意。
桃华静静听着,偶尔添茶,她看着父亲与丈夫 此刻坐在一起,谈论着江山社稷。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两个世界终于有了交集。
用过茶点,江叙寒提议去庭院赏月,三人走到院中,桂花树下已摆好了竹椅小几,几上放着温好的桂花酒。
月到中天,圆满如银盘。清辉洒满庭院,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江叙寒斟了三杯酒,举杯道:“今夜月圆人团圆,臣敬陛下、娘娘。”
酒是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入喉温热。
江叙寒看向桃华:“华儿小时候,总爱在树下捡桂花,说要给爹爹做香囊,有一年捡了一小筐,手上都是划痕,还乐呵呵的。”
桃华低头微笑。那些童年琐事,父亲竟都记得。
月光下,江叙寒的面容显得柔和许多,他望着女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一转眼,都是皇后了。”
江叙寒却总觉着,她昨日还是那个吵着要抱的小丫头。
袁慎想起了自己的父皇,那个威严的、疏远的、最终死在他面前的男人,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从未有过这样温暖的对话。
或许,这就是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吧,帝王家却是难得。
“朕去那边走走。”
他起身,走向回廊深处,将空间留给父女二人,桂花树下,只剩江叙寒与江桃华。
夜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华儿,”他轻声问,“陛下待你…当真好吗?”
桃华点头:“父亲放心,陛下他很好。”
江叙寒看在眼里,心中复杂,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恩宠,明日如何?他不敢想。
“时辰不早了。”他最终说,“该回去了,莫让陛下久等。”
桃华点头,依依不舍。
父女走回廊下时,袁慎正背着手望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桃华微红的眼眶上,微微一怔。
回宫的马车上,桃华一直沉默。
“还在想岳父?”袁慎问。
桃华抬眼,月光透过车帘缝隙,照在他脸上。他的目光温柔,带着关切。
“嗯。”她轻声应,“父亲他老了。”
“是啊。”袁慎叹息,“岳父为国操劳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待朝局再稳些,朕便准他多休沐,少操劳。”
这话是承诺与安抚,怕是也带着忌惮。
“陛下不疑心?”她忍不住问。
“疑心什么?”袁慎微笑,“疑心岳父疼女儿?还是疑心你有二心?”
他摇摇头:“你嫁朕非你所愿,这皇后之位非你所求。但这一年多来,你待朕如何,朕心中有数,你是朕的妻子,是大晏的皇后,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这话说得郑重,如誓言。桃华眼中泪水终于落下。袁慎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马车驶入宫门,在寂静的宫道上缓缓前行。月光如水,洒满车辙,桃华靠在袁慎肩头竟睡着了。
景安元年的中秋夜,月圆,人也圆。就像那株桂树,年年岁岁,花开有时,香飘满园。
他们也会如此,岁岁年年,相伴相守。
他忽然有些庆幸,如果没有先帝的猜忌,江叙寒会一直是一个忠臣,而自己也不会遇到江桃华,他庆幸冥冥之中是自己得到了这些,而从来不会是其他人。
袁慎没再去看天上的圆月,他眼中自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