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二年三月,桃花开得格外盛。
坤宁宫的庭院里植了十数株桃树,是袁慎在桃华入主时特意移栽的。如今花开如云,风过时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那日他散朝早,信步走到坤宁宫,看见桃华正站在树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她穿着月白的春衫,发间簪着一支新摘的桃花。
他驻足看了许久,才走过去。
“陛下。”桃华转身,颊边沾了一片花瓣。
袁慎伸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这花开得好。”他说。
“是啊,”桃华仰头望着满树繁花,“臣妾记得永和二十四年,府中的桃花也开得这样盛。”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失言。
但袁慎只是笑了笑:“朕也记得。那年朕还在冷宫,从窗缝里看见御花园的海棠开了,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好好赏一回。”
“那今日,”她轻声说,“臣妾陪陛下好好赏花。”
两人在庭院里坐下。宫人奉上茶点,又悄悄退下,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浑身舒畅。
袁慎看着满树海棠,忽然说:“朕昨夜做了一个梦。”
“陛下梦见了什么?”
“梦见朕还是四皇子时,在冷宫里种了一株海棠。”袁慎缓缓道,“那株海棠总不开花,朕便每日对它说话,说朕的烦恼,说朕的野心。后来它终于开了一朵花,很小很不起眼,但朕高兴了很久。”
他顿了顿,看向桃华:“今早朕醒来,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花或许不是为朕开的。”袁慎目光深远,“它只是到了该开花的时候。就像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时候到了。”
他们的婚姻——最初只是交易,只是政治需要。但相处久了,感情自然而生,不是刻意经营的结果,而是“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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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的那日,那是袁慎第一次正式见到江桃华,他今后的妻子。
拜堂后的袁慎坐在喜宴主位上,觉得这一切像场荒诞的梦。
三个月前,他还是冷宫里无人问津的四皇子,生母早逝,养母自尽,兄弟视他为无物。三个月后,他娶了权倾朝野的江阁老之女,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皇子,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宾客们轮番敬酒,说着恭维的话:“殿下与王妃真是天作之合”“江小姐才貌双全,与殿下堪称良配”。他含笑应着,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却浇不灭心头的寒凉。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想他攀附江家,想他借女人上位,想他不过是个幸运的傀儡。就连他那几个兄弟,今日虽都来贺喜,心中却各怀心思——尤其是三皇兄袁忱,敬酒时皮笑肉不笑地说:“四弟好福气啊,娶了江小姐,日后……前途无量。”
话中讥讽,他听得分明。但他只是举杯,温声道:“谢皇兄吉言。”
他必须忍,忍到那场精心策划的“变乱”,忍到他亲手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酒过三巡,他借口更衣离席。走到后院僻静处,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他靠在一株老槐树下,望着喜堂方向通明的灯火,忽然觉得疲惫如潮。
母亲,您看见了吗?您一直教儿子“明哲保身”,若看见儿子今日这般,是欣慰,还是心痛?他想起秦贵人,那个温柔怯懦的女人,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平安长大。她死时握着他的手说:“慎儿,莫要争,莫要抢,平平安安就好。”
可在这吃人的皇宫,不争不抢,就是死路一条。淑妃娘娘不争吗?二皇兄不争吗?他们都死了,或心死了。可他要活,袁慎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而且要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无人敢欺。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他回头,看见江叙寒负手立在月门下。
“岳父大人。”他躬身行礼。
江叙寒走近,打量着他,似要将他看透。良久,才缓缓道:“殿下今日,可还习惯?”
“托岳父洪福,一切顺遂。”
“顺遂就好。”江叙寒抬头望月,“只是这‘顺遂’,是用更多‘不顺遂’换来的。”
袁慎心头一凛:“小婿明白。”
江叙寒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递给他:“此物可调动京西大营三百死士。若事有万一,可用。”
袁慎接过。玉符温润,却重如千钧。他知道,接过此物,便是接过了弑父弑君的罪,接过了余生无尽的梦魇。
但他别无选择。
“进去吧。”江叙寒拍拍他的肩,“莫让新娘等太久。桃华……就拜托殿下了。”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重若泰山。袁慎郑重颔首,转身走回喜堂。
推开洞房门时,他看见他的妻子端坐在喜床上。
珠帘掀起,烛光映着她的脸,美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那不是新嫁娘的羞怯,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他忽然明白,她和他一样,都是这盘棋里的棋子。
饮合卺酒时,他看见她呛咳,下意识想拍她的背,却又停住,他们还不该有这般亲昵。他递过帕子,她接过,擦了擦唇角,忽然笑了。
那一笑,如冰河乍破,春水初融。他看得怔住,脱口而出:“你笑起来……很好看。”
话出口就后悔了——太轻浮。但她没有恼,只是移开视线,轻声说安置吧。
和衣躺下后,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身旁女子的呼吸很轻,但他知道她也醒着,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这就是我的妻子了,袁慎在心中想,未来要与他共度一生之人。
他侧过身,看着她背对着他的身影,真红寝衣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忽然想起江叙寒的话——“桃华不该再受苦。”
我会对她好的, 他在心中默念,至少,尽力对她好。
是责任,是承诺,也算是对江叙寒扶持之恩的回报。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袁慎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春夜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暖香。他望着皇城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像垂死者微弱的呼吸。
永和二十五年三月初六,袁慎娶了江桃华。
是袁慎真正踏入权力漩涡的开始。
他关窗回身,看见桃华不知何时已起身,正静静看着他。月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神色,有审视、疑惑,或许…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理解。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桃华先躺下,假装睡着。袁慎也躺回床上,望着帐顶。
红烛燃尽,烛泪堆叠如小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忽然轻声说:
“桃华。”
她没有应,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以后…我们互相照应吧。”
许久,他听见她极轻地“嗯”了一声,似是有鼻音。
那一夜,两个身不由己的年轻人,在永和二十五年春寒未消的夜里,达成了某种无声的盟约。
而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覆盖了庭院里白日鞭炮的红纸屑,像一场无声的雪。
永和二十五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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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到了春天,自然要开花。
“陛下,”她轻声问,“您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坐上这位子。”
袁慎沉默良久,风吹过,桃花瓣纷纷落下,有几片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只是看向她,眼中映着春日暖阳:“但若不坐上这位子,朕便遇不到你。这深宫千般不好,但有你在,便没那么难熬了。”
这是最接近表白的话。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只是朴实的“有你在,便没那么难熬”。
江桃华微不可查地顿住了,她想起这近两年的时光:从最初的相敬如宾,到病中的陪伴,到争执后的理解,再到如今这春日暖阳下的并肩而坐。点点滴滴,如细雨润物,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心头的冰层。
“臣妾…”她声音微哑,“也不后悔。”
不后悔嫁给他,不后悔走进这深宫,不后悔…试着去爱这个身不由己的皇帝。
袁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有些粗糙——那是常年在冷宫练剑握笔留下了茧。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看海棠花落,看春光明媚。
许久,桃华轻声说:“陛下给这片桃树取个名字吧。”
袁慎想了想:“就叫‘相守’吧。”
“相守?”
“嗯。”他看着她,眼中温柔如春水,“愿你我,能像这株海棠一样,年年岁岁,相伴相守。”
桃华笑了,那笑容如梦中的海棠绽放,明媚动人。
景安二年的春天,桃花与海棠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