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8:01

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比往年都早,江桃华倚在暖阁的窗边,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常,但太医今晨诊脉后,跪地贺喜的声音犹在耳畔:“娘娘脉象滑如走珠,是喜脉,已近两月。”

她有孕了。

袁慎听到时,先是愣住,随即眼中迸出真切的光亮,握着她的手微微发颤:“桃华…我们有孩子了。”

那一刻,他唤的是“桃华”,不是“皇后”。像寻常丈夫,像寻常父亲。

可这份喜悦,在午后就蒙上了阴影。秋月小心翼翼禀报:朝中几位阁老联名上书,以“中宫有喜,当广延子嗣”为由,奏请选妃。

“陛下…准了。”秋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拟选三家闺秀入宫,其中有林尚书之女。”

林尚书,吏部左侍郎林道远,江叙寒在朝中最棘手的政敌之一。其女林漪柔,年方十六,也是近年京中出了名的闺秀。

桃华的手无意识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簌簌落在庭院枯荷上。

她懂这不是袁慎薄情,是帝王之术。她父亲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朝中已暗传“江党”之名。皇帝需要制衡,需要拉拢其他势力,而纳妃,是最直接的手段。

只是懂归懂,心还是会疼,像细密的针,扎在看不见的地方。

“娘娘,”秋月轻声劝,“太医说头三个月最要紧,需静心养气…”

“本宫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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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慎看着案上那份联名奏折,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墨汁凝聚,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陛下,”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王德全轻声提醒,“几位阁老还在外头候着…”

“让他们候着。”袁慎搁下笔,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暖阁里熏着龙涎香,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推开窗,寒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吹散了满室暖浊,也吹得他清醒了几分。

桃华有孕了,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那一刻的欢喜,真实而汹涌,几乎要冲破帝王应有的克制。

但紧接着,奏折就递上来了。以张阁老为首,三位大臣联名,字字恳切,句句冠冕堂皇:“中宫有喜,乃社稷之福,然皇嗣单薄,宜广纳淑女,以延国祚…”

下面列着三个名字,背后是朝中三股势力:张阁老的侄孙女,李尚书的幼女,还有…林道远的嫡女。

袁慎盯着“林道远”二字,眸色转冷。

林家三代为官,到这第三代却逐渐衰微,林道远压力不小,自江叙寒升任首辅后更难以光耀门楣。如今送女入宫,用意昭然若揭,既要分桃华的宠,更要借后宫牵制前朝,削弱江家势力。

好一步棋, 袁慎冷笑,这些老臣算准了他不能拒绝。若拒,便是专宠皇后、不顾子嗣,失了为君的气度;若准,便是默许朝堂党争蔓延至后宫,好不容易渐稳的朝局重新波动,更会伤了桃华的心。

他闭上眼,想起昨夜桃华睡梦中,无意识蹙起的眉,太医说她孕中多思,需放宽心。可这深宫,这朝堂,何曾给过她宽心,又何曾让他宽心?

“王德全。”

“奴才在。”

“拟旨。”袁慎转身,声音恢复帝王应有的冷静,“准奏。选张氏、李氏、林氏入宫,封贵人,一应礼仪从简。”

“是。”王德全躬身应下,却又迟疑,“陛下是否去坤宁宫用晚膳?皇后娘娘那边…”

袁慎沉默。他当然想去,想握着桃华的手,告诉她这个孩子他有多期待,想解释纳妃的不得已。可话到嘴边,如何开口?告诉她,朕需要借她父亲的对头来制衡她父亲?还是告诉她,他的龙椅需要她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当筹码?

“去。”他终于说,“朕自然是陪皇后用膳。”

袁慎望着窗外雪下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想起景安元年中秋,他带桃华微服回江府。那时月光如水,她倚在他肩头,轻声说“臣妾会永远陪着陛下”。

终是他对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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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黄昏,文渊阁。

江叙寒批完最后一本宫中送来的奏折,搁下笔时,窗外已暮色四合,有人掌了灯,橘黄的光晕染开,映亮他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

“阁老,”中书舍人低声禀报,“宫里递出消息,说陛下准了选妃的奏请。林尚书家的姑娘,封了贵人。”

江叙寒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知道了。”他声音平淡,“下去吧。”

阁内只剩他一人。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寒风灌入,吹散了暖阁里浓郁的墨香,也吹散了他面上最后一丝温度。

林道远…他在心中咀嚼这个名字。真是好样的,自己一代没能力撑起偌大的林氏,官场政绩平平,这些年坐吃山空居然学会了狗急跳墙。长子林晏如今羽翼渐丰,又有张阁老一党支持,确实有了与他叫板的资本。

送女入宫,是一步狠棋,既向皇帝表忠心,又能在后宫埋下钉子。若那林氏得宠,生下皇子,他江叙寒的女儿和未来外孙便多了个致命的竞争者。

更棘手的是袁慎准了,他确实在忌惮江家,需要借林家来制衡。这很正常,帝王心术本该如此,可当这些权衡用在自家女儿身上时,江叙寒还是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老爷,”管家江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车备好了。”

江叙寒收敛心神,披上貂裘大氅。走出文渊阁时,雪已积了薄薄一层,灯在风雪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去陈府。”

陈昭诩的府邸在西城,不大,三进院落,朴素得不像正三品大员的宅邸。江叙寒下车时,陈昭诩已得消息候在门外,一身家常青袍,未戴官帽,躬身行礼:“老师。”

“进去说。”江叙寒摆摆手。

书房里烧着炭,比文渊阁冷清些。陈昭诩亲自奉茶,是江叙寒爱喝的龙井。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昭诩,”江叙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桃华有孕了。”

陈昭诩执壶的手稳如磐石,茶水却还是溅出了一滴,落在紫檀木案上,晕开深色的圆痕。

“那恭喜娘娘。”他低声说。

“恭喜?”江叙寒深感讽刺,“前脚诊出喜脉,后脚选妃的旨意就下了。那林道远的女儿,封了贵人。”

陈昭诩抬眸,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随即垂下,皇帝需要制衡,但他此时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

江叙寒复杂地看着他,“从明日起,你我在朝上,该疏远些了。陛下忌惮江党,你是我身边最得力、也最有功绩的一个。若你再与我亲近,下一个被剪除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要你……表面上与我割席。该弹劾便弹劾,该争执便争执。让陛下看见,你陈昭诩是皇帝的臣子,不是江叙寒的门生。”

陈昭诩早有预料:“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江叙寒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夜里,陈府庭院那株老梅已结了花苞,在风中瑟瑟,“这盘棋还没下完,我老了,但你还年轻。好好活着,好好往上走,将来…桃华和她的孩子,或许还需要你照应。”

这是托付,近乎遗言的托付。陈昭诩起身,深深一揖:“学生必不负恩师所托。”

江叙寒转身看他,目光复杂。这个他一手栽培的年轻人,已从青涩御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兵部侍郎。有手段,有城府,更有…

也好,若将来真有不测,这深宫里至少还有人,会真心护着他的珍宝。

“走了。”他拍拍陈昭诩的肩,“不必送。”

走出陈府,风雪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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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江叙寒后,陈昭诩在书房独坐到深夜。

炭火将尽,寒意丝丝渗入。他未添炭,也未点灯,只坐在黑暗里,手中摩挲着那枚“不悔”墨锭,冰冷的棱角刺着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桃华有孕了,她和袁慎的孩子。

她一定是喜悦的吧…

他该为她高兴,深宫女子,子嗣是最大的倚仗。有了嫡子,她的后位将更稳固。

他想起永和二十五年桃花树下,她仰头看花时侧脸柔和的弧度;想起景安元年中秋,她倚在袁慎肩头归宁时的笑容;想起更久以前,大雪纷飞,她笑着说“我送你一个雪人”。

那些“欠”,终究是还不上了。

而今,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将要面对后宫新人,面对父亲被帝王忌惮的困局。而他能做的,竟只是坐在黑暗里,摩挲一块冰冷的墨锭。

真没用啊。

自嘲的笑在黑暗中无声蔓延,笑意逐渐冻结,化作眼底深沉的寒意。

江叙寒今与他表面割席,暗中守护,这是老师为他选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染开,照亮案上摊开的北境边防图。他提笔,在几处关隘旁做了标记——这些地方的守将,或与林道远有旧,或曾受过江叙寒恩惠但已生异心。

该清理了。

林道远,林家…他多少听过林府上宠妾灭妻的风声,他那个费尽心思做大家闺秀的嫡女,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怕是入宫之后憋着气不会让桃华好过。

若林氏在后宫得势,林道远在前朝必将更肆无忌惮,届时桃华在深宫便如履薄冰。他要在军务系统里,提前布好棋子,埋下后手。笔尖游走,一个个名字被圈出,一道道连线在图上蔓延。

他陈昭诩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破云而出,清冷地照在积雪上。

陈昭诩搁下笔,走到院中,寒风刺骨,他却觉畅快。袖中竹哨冰凉。他取出,握在掌心,许久,又收回。

还不是时候。

但很快了,这次他不能再等。

景安二年的冬天,很冷。

但有些棋,必须下,有些路,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