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元年中秋,陈昭诩站在江府斜对街的巷口阴影里,手中提着一只青竹食盒。盒里装着刚出炉的桂花糕,是他特意绕去西市最有名的糕点铺子买的,还温热着,透过竹编的缝隙渗出丝丝甜香。
今日中秋,他原该在府中与几个同僚小聚。酒过三巡,有人说起江阁老:“听闻江府今年格外冷清,门生故吏多去拜会新任的吏部侍郎了。”
话音里带着官场惯有的世态炎凉。陈昭诩放下酒杯,望着窗外满月,忽然想起永和二十二年的中秋——那时他还是个刚入翰林院的编修,进江府送节礼。正巧桃华正在庭院里指挥丫鬟挂灯笼,见他来了,抿唇一笑:“陈大人也来送月饼?”
他当时递上礼单,目光却落在她发间一支新簪的金桂珠钗上。月光下,那钗花似乎比真花还娇艳。
“父亲在书房,”她说,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今日府里做了桂花糕,大人可要尝尝?”
他没尝,因为江叙寒恰好从书房出来,见他便招去议事。等他出来时,桃华已不在庭院了,只余满院桂花香。
那支钗,他后来再没见她戴过。
“陈兄?陈兄?”同僚的唤声将他拉回现实,“可是醉了?”
陈昭诩摇头,起身作揖:“忽然想起有件要紧事。”
他离开宴席,走向西市的糕点铺子,买好桂花糕,走到江府这条街来。
街巷寂静,只有几家大户门前传出隐约的丝竹声。江府的黑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两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晃,一切如常,却又比记忆里冷清许多。
陈昭诩正要上前叩门,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有马车声。
他闪身退入更深的阴影,看见一辆青帷小车从街角驶来,停在江府门前。车很普通,拉车的马也寻常,但驾车人脊背挺直、眼神警惕,那是宫里侍卫才有的习惯。
心忽然沉下去。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石青色直裰的年轻人,转身伸手,扶出一个穿藕荷色披风的女子。月光照在那女子仰起的脸上——虽罩着风帽,但那轮廓,那走路的姿态,陈昭诩太熟悉了。
是桃华。
而扶她的那个年轻人…袁慎。
陈昭诩的手指猛地收紧,竹制食盒的提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石像,看着那两人站在江府门前,看着袁慎为她整理风帽,看着门从里面打开,管家恭敬地迎他们进去。
大门缓缓合拢,将那一幕温暖的画面隔绝。
街巷重归寂静。只有桂花香还在空气中浮动,倒是甜得发苦。
陈昭诩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食盒。竹篾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里面糕点的温热透过盒壁传来,灼烫着他的掌心。
是她回来了。
和他一起。
他想起今岁春末桃华生病那段时间,他在宫中听小太监议论:“陛下在坤宁宫守了一整晚呢,亲自喂药,真是伉俪情深。”
她过得很好。 他告诉自己,皇帝待她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和她的丈夫、她的父亲在一起,过着一个寻常却又难得的中秋,再好不过了。
陈昭诩没坐轿,也没唤随从,独自走入渐深的暮色。长街华灯初上,家家户户飘出团圆饭的香气,这人间烟火太盛,盛得他无处容身。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桃华最喜欢的词,怕是连江叙寒都不知,却陈昭诩在心里念过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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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诩不知不觉拐进了桂香巷,这里僻静,桂花香气更是浓郁到发苦。他需要这样的苦,来压住心口翻涌的、更苦的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些许声响,三个地痞围殴一个着内侍宫服的少年。拳脚落下的声音沉闷,夹杂着含糊的咒骂,小太监蜷在地上,不哭不喊,只是护着头。
他本不该管闲事,兵部右侍郎当街插手市井纠纷,传出去有失体统。况且他今夜心绪已乱,不宜节外生枝。
他可从来不是别人口中品行高洁、待人温和的陈大人
月光与灯火交织,照着小太监青灰色的衣裳,照着他嘴角渗出的血丝。鬼使神差地,他开口了:“住手。”
声音不高,却让那三人停了动作。他走近,目光扫过地上那个绣工精致的荷包,这些地痞捡了不还,反拿来讹人,倒是卑劣。他懒得废话,亮出令牌,兵部右侍郎的官威,足够震慑这些宵小。
地痞跑了,巷子里静下来,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桂花香,和地上那个微微发抖的小太监。陈昭诩低头看他,小太监吃力地仰起脸,肿着的眼睛透过指缝看他。
他伸出手。手掌干净,指节分明,是握笔执印的手。小太监愣愣地看着,不敢碰。陈昭诩直接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小福子咬着嘴唇,犹豫片刻,才低声道:“奴才今日出来,给皇后娘娘采买桂花糖和桂花糕。回宫路上,被人诬陷偷了钱袋…”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垂得更低:“那群人围着奴才打,说太监手脚不干净,奴才百口莫辩。”
陈昭诩弯腰拾起那个荷包。锦缎细腻,绣着缠枝莲,是大家闺秀的物件。他递给小太监:“带回宫,交给管事,就说路上拾得,自有人会记你个人情。”
在宫里,有时候人情比银子管用。
小太监接过,指尖冰凉,碰到他掌心时微微一颤。陈昭诩又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不多,二两,够买药,也不至于引人觊觎。
“伤得重吗?”陈昭诩终于开口。
小福子摇头:“不重,只是桂花糖没了…”
他声音里满是自责。陈昭诩知道,桃华最爱桂花糖,中秋拜月,定会备上一碟。
“跟我来。”他说。
小福子愣了愣,还是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家酒楼。掌柜认得陈昭诩,不多问,引他们到最里的雅间。
陈昭诩要了一壶温酒,几样小菜,又对掌柜低语几句。掌柜点头出去,不多时,端来一碟新做的桂花糖。
“这个,带回去。”陈昭诩将碟子和装着桂花糕的食盒推到小福子面前。
小福子怔怔看着那碟糖,眼泪又涌上来:“大人…”
“擦擦。”陈昭诩递过一块素帕,“脸上有伤,莫让皇后看见担心。”
这话说得自然,小福子却心头一酸。他.接过帕子,擦去泪痕,又小心包好那碟桂花糖,像捧着什么珍宝。
陈昭诩斟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喝点暖暖身子。”
小福子受宠若惊,双手捧起酒杯,是普通的桂花酿,他呛了一下,脸都红了。
陈昭诩静静喝着酒,目光落在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今日没穿官服,只一身石青色直裰,发束木簪,看起来不像风头正盛的兵部侍郎,倒像个落寞的书生。
“大人。”小福子忽然鼓起勇气,“您今夜也是一个人过中秋吗?”
话出口就后悔了——僭越了。但陈昭诩没有不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奴才多嘴了。”
“无妨。”陈昭诩转着酒杯,忽然问,“皇后娘娘近来可好?”
他问得很随意,像寻常寒暄,小福子却答得认真。
“娘娘很好。”小福子谨慎地答,“只是前些日子夜里睡不安稳,常做噩梦。太医开了安神汤,这两日好些了。”
陈昭诩闭了闭眼。他几乎能看见,深宫长夜里,桃华从噩梦中惊醒,独自望着帐顶,身边空空荡荡。袁慎或许会陪她,但帝王的陪伴,终究有限。
“陛下待娘娘如何?”他问,声音有些哑。
“陛下待娘娘极好。”小福子这话说得真心,“常来坤宁宫用膳,有时批奏折到深夜,也会过去坐坐。”
今日还特意带娘娘出宫,回江府过节。这句话他没说。
陈昭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许久,他轻声道:“那便好。”
三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陈昭诩抬眼看他,目光复杂:“你倒细心。”
“奴才只是希望娘娘好。”小福子垂头,“娘娘待奴才们宽厚,从不打骂。夏日赏冰,冬日赏炭,病了还准假,这样的主子,宫中人都盼着她好。”
这话说得朴实,却是真心,在深宫大染缸里,难得还保留着一点人味。
“你是个忠心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喧闹声,是孩子们提着灯笼追逐玩耍。
陈昭诩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问:“你本名叫什么?”
小福子一愣。进宫后,人人都叫他“小福子”“福安”,本名…太久没人叫了。
“奴才姓赵,叫赵平福。”他小声说,“平安的平,福气的福。宫内都叫我小福子或福安”
“平福…”陈昭诩重复了一遍,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平平安安,有福气。”
“也愿大人平安顺遂。”
陈昭诩没说话,只是举杯,将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疼。
平安顺遂?
像他这样的人,手上沾了血,心里藏着罪,也配要平安顺遂?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掌柜的,结账。余下的,给这位小哥雇辆马车,送他回宫。”
又对小福子说:“时辰不早了,回去吧,脸上伤处用热水敷敷。”
小福子起身,深深一揖:“谢大人。”
陈昭诩点头,先一步走出酒馆。月光下,他的背影挺拔却孤独,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松。
小福子抱着那包桂花糖,看着他远去,忽然冲口而出:“大人!”
陈昭诩停步,没回头。
“您也保重。”小福子声音发颤,“中秋夜…该团圆的。”
陈昭诩的背影僵了一瞬,良久,他轻轻挥了挥手,继续前行,没入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月光清冷,桂花香浓。
赵平福望着陈昭诩沉闷的背影,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这个深沉难测的谋臣,这个连陛下都要恭敬三分的兵部侍郎,原来也会孤独,也会在中秋夜,找不到一个可以团圆的地方。
小福子抱紧了怀里的桂花糖,糖的香气透过纸包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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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诩没有回府。
他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登上城西的望月台。这里地势高,可俯瞰全城灯火。
万家团圆,灯火如星海。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他独自立在最高处,夜风吹起衣袍,猎猎作响。永和二十二年廊下的初遇,永和二十四年大悲寺的雪…
都回不去了。
他仰头,望着那轮圆满得刺眼的月亮,忽然低低笑起来。
她幸福吗?
若她幸福,便怎样?他问自己。放手,祝福,还是继续在这黑暗里,做那个见不得光的守护者?他是江叙寒最锋利的刀,新帝倚重的能臣,未来或许权倾朝野的野心家。
没有答案,只有月光冷冷照着,桂花香远远飘着。
月光太亮了。
陈昭诩心头莫名一软。他想起桃,她在宫里受了委屈,是不是也无人可诉?
这深宫,真是吃人。
那一夜,陈昭诩没有回府,他看万家灯火,看月圆如盘。后来天光初现,他最后望了一眼江府的方向,转身,一步步走下望月台。
中秋月圆,人难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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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二年腊月十八,陈昭诩刚从兵部出来,准备去城西视察新军的冬装发放。马车行至御街北口,他掀帘想透透气,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青灰色太监服,清瘦,正抱着一个包袱,低着头匆匆赶路,是桂香巷里那个小内侍。
陈昭诩记得他叫赵平福,坤宁宫当差。他查过,小福子净身入宫八年,从杂役熬到近身伺候,为人本分,心思细。
马车缓缓停下。陈昭诩下轿,叫住他:“赵平福。”
小太监回头,见是他,眼睛一亮,随即恭敬行礼:“大人。”
“这是去哪?”陈昭诩问,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包袱。
“回大人,奴才去织造局取娘娘新做的冬衣。”小福子答,“娘娘有孕后畏寒,内务府特意添置的。”
这句话像,猝不及防扎进陈昭诩心口,前几日朝会,袁慎亲口宣布皇后有喜,大赦天下。满朝恭贺,他随着众人跪拜,山呼万岁,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可无人知道,那夜他回府后,在书房枯坐到天明,怀中那枚铜钱几乎要被他捏碎。
她的孩子。 她和袁慎的孩子。
他该为她高兴,可心口那块冰,越结越厚。他想起永和二十四年大悲寺的雪,想起她笑着看他,那时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场雪的距离。
“娘娘……身子可好?”陈昭诩听见自己问,声音平稳如常。
“娘娘安好,只是孕中辛苦,常失眠。”小福子小声说,“太医说头三个月需静养,可前两日…”他欲言又止。
“前日如何?”
小福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前日陛下又纳了两位嫔妃。”
陈昭诩袖中的手猛地握紧。
又纳妃。是了,朝中那些老臣,怎会放过这个机会?皇后有孕,不能侍寝,正是塞人固宠的好时机。袁慎需要平衡朝局,需要拉拢阁臣,纳妃是最直接的手段。
可桃华呢?她怀着身孕,独自躺在坤宁宫的凤榻上,听着钟鼓司奏响迎娶新妃的礼乐,心里是什么滋味?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刺骨的冷。陈昭诩看着小福子冻红的脸,忽然问:“你常出宫?”
“是,奴才负责坤宁宫部分采买。”
“跟我来。”陈昭诩转身走向街角的茶楼。小福子愣了愣,跟了上去。
二楼雅间,陈昭诩要了壶热茶,屏退伙计。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却化不开他眉间的寒意。
“坐。”他对垂手站着的小福子说。
小福子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凳子。陈昭诩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暖暖身子。”
小福子受宠若惊,双手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陈昭诩看着他——不过十七八岁,眼里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深宫的磨砺,已然让他学会了谨慎和沉默。
桃华出嫁和袁慎登基时,也是这般年纪…
是个好苗子,聪明知进退,最重要的是他记得恩。
“福安,”陈昭诩缓缓开口,“你在坤宁宫当差,觉得娘娘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才极好。”小福子立刻说,语气真诚,“奴才前阵子病了,娘娘还准了三天假。”
“那若娘娘有难处,你当如何?”
小福子怔了怔,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清亮,带着疑惑,也带着某种直觉的警惕。
陈昭诩与他对视,目光坦荡:“我不需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需你在坤宁宫当差时,多看,多听。若娘娘有什么事,或身子不适,想办法递个消息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皇后娘娘在宫里不易,陛下朝政繁忙,未必事事周全。我在宫外,若能早些知道,或能稍作安排。”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小福子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许久,才轻声问:“大人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
陈昭诩望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街市的喧嚣。他想起那个中秋夜,他站在高处看着万家灯火,想起更久以前,桃树下,桃华仰头看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因为这深宫…”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冰封的心里凿出来,“太冷了。”
他看着小福子,目光深沉如夜:“我只要她在需要时,有人能递出一句话。”或许他知道这些消息,能让她少受些苦。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想护她周全,可一些见不得光的情愫,他半个字不能提。
小福子盯着热茶想很久,最终了然。“大人,”小福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若被发觉,是死罪。”
“不必现在就答应。”陈昭诩点头,“你若不愿,就当今日没见过我。”他给了退路,他也不愿逼迫她的身边人。
小福子又沉默了。炭火噼啪,茶香袅袅,窗外雪落无声。良久,小福子站起身,走到陈昭诩面前,跪下,郑重磕了个头。“奴才愿意。”他说,“娘娘待奴才恩重,大人待奴才亦有恩,奴才想为娘娘做点事。”
陈昭诩俯身扶他。少年的手臂单薄,但脊梁挺直。他想起一年多前桂香巷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孩子或许能成大事。
“起来。”他温声道,“以后见我,不必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竹哨,小巧,刻着云纹:“若有急事,在坤宁宫东南角吹这个,三短一长。自会有人接应。”
又取出一小袋碎银:“这些你拿着做打点,在宫里,有时候银子比忠心管用。”
“记住,保全自己。若觉危险,立刻停止。娘娘那里你照样忠心伺候便是。”
“奴才明白。”
陈昭诩点头,起身走到窗边。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他忽然想起,再过几日就是冬至,宫中要大宴。桃华怀着身孕,却要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恭贺,要看着新入宫的嫔妃向袁慎献媚…
心口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回去吧。”他没有回头,“娘娘该等急了。”
小福子行礼告退,陈昭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景安二年冬,他布下了这枚棋子。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
他知道这很危险,知道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可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她在这深宫里独自挣扎,他做不到。
那就做吧,在暗处,在影子里。
陈昭诩闭上眼,雪光映亮他苍白的脸。窗外,腊梅开了,香气透过窗缝渗进来,清冷,苦涩,却固执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