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8:17

景安三年九月初十,子夜。

坤宁宫产阁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江桃华躺在层层锦褥间,汗水浸透了鬓发,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她已经痛了四个时辰,稳婆说胎位有些偏,怕是难产。

窗外的秋雨下了整日,此刻转为淅沥,敲打着琉璃瓦,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袁慎在殿外踱步,沉稳的脚步声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躁。

桃华咬紧牙关,眼前阵阵发黑。她想起父亲,他在宫外,是否也会焦灼?想起那些妃嫔,尤其是林漪柔,昨日请安还送了一盒安神香,说是娘家从南边寻来的珍品,香是好香,可她没敢用。

又一波剧痛袭来,像要把她撕成两半。她终于忍不住喊出声:“陛下…陛下…”

门开了,袁慎不顾产房禁忌闯了进来,一身明黄常服被雨打湿了肩头。他冲到榻前,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桃华,朕在。”他的手握得那么紧却又怕她会疼,她抬眼,看见他眼中真实的恐惧。

他是真的怕失去她。

许久,在桃华快要脱力时,婴儿的啼哭声划破雨夜,清亮如破晓的钟。稳婆喜极而泣:“恭喜陛下、娘娘!是位小皇子!”

桃华瘫软在榻上,视线模糊。她看见袁慎俯身,小心翼翼抱起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动作笨拙得像个初为人父的寻常男子。烛光下,他眼眶泛红,低头点了点婴儿的额头,又转过来,在她汗湿的额上印下一吻。

他声音哽咽,“我们有孩子了。”

她笑了,眼泪混着汗水流下,什么朝堂争斗、后宫倾轧,此刻都远了。她只是个母亲,他只是个父亲。

可这宁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外殿传来王德全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林德妃遣人送来了贺礼,说是林家老夫人亲自备的长命锁。”

袁慎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将孩子交给乳母,替桃华掖好被角,温声道:“你歇着,朕去去就回。”

桃华闭上眼,听见雨声里,他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深宫的寒意,悄然漫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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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袁慎换下湿衣,坐在案前,窗外雨声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他面前摊着一卷明黄诏书,墨迹新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朕承天命,御极三载。今中宫诞育元子,聪慧夙成,宜正位东宫。着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以安民心…”

诏书是他亲手所拟,字字斟酌,他几乎要唤王德全进来,命其即日昭告天下。可手按在玉玺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江叙寒…

这三个字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手腕。近两日一些大臣奏折写得滴水不漏,尽显忠君体国之心,可字里行间,全是忌惮。忌惮什么?忌惮太子一旦册立,江家便是未来天子的外祖,权势将如日中天,再无制衡可能。

袁慎闭上眼,掌心冰凉。他想起景安二年冬,林道远送女入宫时,私下递上的密折:“江阁老门生遍及六部,军、政、财三权已握其半。若中宫再诞元子,恐成杨隋故事…”

“杨隋故事”——外戚夺位,改朝换代。这是诛心之言,却也是朝中许多人的隐忧。

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袁慎睁开眼,目光落在诏书末尾。那里该盖上传国玉玺,该有他的朱批,该成为板上钉钉的立储圣旨。可他最终,将诏书缓缓卷起,锁进了紫檀木匣的最底层。

还不是时候。至少,要等江叙寒退一步,或者,等他找到制衡江家的新棋子。

“陛下,”王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德妃在外求见,说是亲手炖了参汤,给陛下补补神。”

林德妃,林漪柔。入宫半年,从贵人到妃位,升得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她父亲林道远在前朝与江叙寒分庭抗礼,她在后宫对桃华恭敬柔顺,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袁慎不愿去其他后宫嫔妃那里,却是一次次地提她们的位分来应付前朝的关注。

“德妃”,多么讽刺的封号啊,他们林家怕是算不上有才或有德

林漪柔在宫中看似安分,可咬人的狗往往不叫。

“让她进来。”

门开了,林漪柔端着漆盘走进来。“陛下万福。”她屈膝行礼,声音柔婉,“臣妾听闻陛下守了一夜,特炖了参汤。陛下龙体要紧。”

袁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这柔顺表象下,是林家深耕朝堂数十年的野心。

“放下吧。”

林漪柔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边,目光扫过那卷未收起的空诏书,又迅速垂下:“臣妾告退。”

走到门口,她忽然转身,轻声说:“陛下,臣妾昨日去坤宁宫请安,见皇后娘娘气色尚好,小皇子也康健,真是…社稷之福。”话说得妥帖,可袁慎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提醒他,皇后母子皆安,江家之势更盛。

他看着她退出的背影,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都来逼朕,那就看看,这盘棋,最后赢的是谁。

他端起那碗参汤,看了看,又放下。唤来小太监:“赏你了。”小太监千恩万谢地端走。袁慎走到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雨停了,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宫瓦上。

总有一天这诏书会重见天日,他们的儿子,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转身,取出另一卷空白诏书,提笔写道:

“晋林氏为贵妃。晋张氏、李氏为妃…”

既然江家势大,那就再扶一个林家,让这两只老虎,在前朝后宫,互相撕咬去吧。至于他,要做那个执鞭的驯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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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江府书房。

江叙寒并未入睡,他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那是桃华幼时常把玩的物件。这两天外界风言风语传地厉害,说是陛下大喜,说不定会立储。

管家江尚悄声进来:“林德妃今日晋了位分,为贵妃,陛下还赏了林家老夫人一品诰命。”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袁慎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未安抚江家,又抬举林家,前朝后宫,两手都硬。

“老爷,我们该如何?”

江叙寒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以退为进。”

他提笔,铺开奏折:

“臣江叙寒谨奏:老臣年迈体衰,近日常感力不从心。伏乞陛下准臣辞去吏部铨选之职,仅留阁臣虚衔,以养残年…”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皇子新诞,乃社稷之福。然幼冲之年,不宜早定名分,愿陛下待皇子启蒙读书,观其品性才智,再议储位不迟。如此,既合祖宗之法,亦安朝野之心。”

“陛下忌惮我掌权,我便放权;陛下疑心我急于立外孙为储,我便劝阻。我江叙寒忠的是君,顾的是国,谋的不是一家之私。”

他封好奏折:“明日一早递上去。”

江叙寒冷笑,“林道远以为送女入宫、得个封号就能与我抗衡?他忘了,这朝堂上,有多少人欠我人情,有多少把柄握在我手里。”

他走到书架前,挪动机关,暗格滑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密档,是林道远任外地知府时贪墨的证据,其子强占民田的状纸,还有近几年他在科举中动过的手脚。

“这些,先收好。”江叙寒淡淡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必用。我要让林道远自己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他要让袁慎看见,江家是忠臣,林家才是佞幸,他要让皇帝在制衡中,慢慢偏向江家。

为了女儿,为了那个刚出世的外孙,这盘棋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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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漪柔坐在宫中暖阁里,对镜梳妆。宫女用玉梳细细篦着她的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温婉柔美的脸——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角天然上扬,不笑也带三分笑意。

“娘娘今日气色真好。”宫女奉承道。

林漪柔浅浅一笑,未答话。气色好?她昨夜几乎未眠。父亲递进宫的消息字字沉重:“江氏诞子,陛下欲立储而迟疑,此乃天赐良机。”

良机?她看着镜中自己。陛下对皇后情意未衰,对江家忌惮却深,她要做的,是在这情意与忌惮之间,找到破绽走下去。这才刚坐上贵妃之位,她父亲怕是高兴极了…

“去坤宁宫。”她轻声道。

坤宁宫殿内药味未散,混着乳香。江桃华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她怀里抱着襁褓,低头看孩子的眼神,柔软得让人心颤。

林漪柔随着众人行礼贺喜,目光却落在那个婴孩身上。这就是未来的太子? 她心中冷笑,未必。

“林贵妃近来可好?”江桃华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温和。

林漪柔上前半步,垂首答:“托娘娘洪福,臣妾一切安好。倒是娘娘,产后需好生将养。臣妾娘家从南边寻了些阿胶,最是补血,已让人送来了。”

“有心了。”江桃华微笑,那笑容真诚,没有半分芥蒂。

这位皇后是真的大度,还是藏的太深?她入宫半年,明里暗里试探多次,江桃华始终温和以对,从未刁难。可越是这样她越不安,没有破绽的人,最可怕。

贺毕,众人退出。走到宫门外,张贤妃凑过来,低声说:“姐姐可看见了?陛下虽未立储,但那份疼爱是藏不住的。方才陛下散朝过来,抱着皇子舍不得撒手呢。”

王贵人也道:“是啊,听说陛下连拟了三道恩旨,赦免囚犯,减免赋税,都是为皇子积福。这架势,立储是早晚的事。”

林漪柔淡淡笑着,未接话。陛下越疼爱,越不会立刻立储,越疼爱,越要护着。而护着的最好方式,就是暂时不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回到宫中,她屏退左右,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香囊。里面没有香,只有一张字条,是父亲昨日递进来的:

“江自请辞吏部铨选之职,并上书缓议立储。此举以退为进,陛下必更倚重。吾儿需加倍柔顺,伺机而动。”

她将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作灰烬。

柔顺?自然要柔顺,但该有的动作却一点不能少。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写信给母亲。字迹娟秀,内容家常:问母亲安好,说宫中趣事,提了一句“皇后娘娘产后体虚,妾身日夜忧心”。

她写到这里,停笔。窗外秋阳正好,照得满院菊花金黄灿烂。

不急,棋要一步一步下,路要一步一步走。江桃华,你有儿子,有陛下的情意,有江家的权势。可我有耐心,有手段,有林氏一族三代经营的人脉,来日方长。

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折好,唤来心腹宫女:“送回家中,亲手交给大夫人。”宫女领命而去。林静漪重新对镜理妆,镜中人眉眼温柔,笑意清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与世无争的柔婉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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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三年九月二十三,兵部。

陈昭诩批阅着北境军报,同僚们都在议论皇子诞生之事,喜气洋洋,他却始终沉默。

袖中那枚竹哨已被掌心焐得滚烫,小福子今晨递出的消息简短:“母子安,储未立,林晋贵妃。”几个字,道尽风雨。

母子平安,帝王疼爱,即便未立刻立储,恩宠已昭然。可心口那块冰,非但没化,反而结了更厚的霜。

“陈大人,”下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关于北境增防的奏折,已拟好了,请您过目。”陈昭诩睁开眼,接过奏折。目光扫过字句,忽然停在一处,“调冀州卫指挥使赵广平赴辽东”。

赵广平,林道远的妻侄,林家军中势力的关键人物。此人骁勇但刚愎自用,与江叙寒提拔的辽东总兵素来不睦。

若将他调去辽东,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既然林家想争,那就让他们争,争得越狠,陛下对江家的忌惮,就会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