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三年腊月初三,夜。
坤宁宫的暖阁从未这样冷过,地龙依旧烧得极旺,银丝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通红,可江桃华裹着厚厚的狐裘,依然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冰冷的襁褓。
她的儿子,才不到三个月,昨日还能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发出咿呀的声音。今晨乳母来喂奶时,孩子突然抽搐,小脸憋得青紫,未及太医赶到,便已没了气息。
太医说是“急惊风”,婴儿常见急症,药石罔效,桃华不信。她记得昨日林漪柔来请安时带了一盒安神香,说是新得的贡品,特意送来给皇子安眠。她没用。但乳母的房间里,却点了同样的香。
“查。”她当时对秋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香,那乳母,林漪柔送来的所有东西,都查。”
可未等查清,前朝便出了事。
腊月十一,林道远联合十三名言官,以“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欺君罔上”三大罪,联名弹劾江叙寒,证据凿凿。
袁慎压下了奏疏,但朝野已哗然,从那日起再未踏足坤宁宫。
桃华知道他在权衡,一边是罪证确凿的权臣岳父,一边是正经丧子之痛的发妻;一边是林家为首的清流逼宫,还有江党盘根错节的势力。
她不去求他,她懂得他为帝的难处,懂得这盘棋已到残局,每一步都牵扯江山。
她只是抱着冰冷的襁褓,坐在窗前,看庭院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不哭不闹,像个人偶。
直到腊月十八。
那日雪后初晴,阳光刺眼,林漪柔来了。那林贵妃穿着绯红绣金牡丹的宫装,外罩雪白狐裘,发间步摇熠熠生辉。走进暖阁时,带来一阵清冷的梅香——不是坤宁宫的味道,是御花园新开的绿萼梅。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屈膝,姿态依旧柔顺,可眼底的笑意,像淬了毒的针。
桃华没抬眼,仍看着窗外:“何事?”
“臣妾是来报喜的。”林静漪缓缓走近,声音轻柔如羽,“陛下已下旨,三日后廷议江阁老的案子,证据确凿,怕是难逃一死了。”
暖阁里死寂,桃华缓缓转过头,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她直直看着林静漪,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林漪柔莫名生寒,有些僵硬地退了半步。
“是么。”她轻声说,“那本宫,该恭喜你了?”
“娘娘说笑了。”林漪柔缓过神,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话语却如冰刃,“臣妾只是觉得,娘娘该知道,您父亲入狱的罪名里,有一条是‘纵容门生克扣北境军饷,致三千将士冻毙’。巧的是,那批军饷被克扣的时间,正是景安二年冬,皇后娘娘刚诊出喜脉的时候。”
她直起身,笑容甜美如蜜:“您说,这是不是报应?您父亲用将士的命换荣华,老天就拿您儿子的命来偿?”
话音落下的瞬间,桃华猛地抬手——
清脆的耳光声在暖阁里炸开,林静漪被打得偏过头去,颊上迅速浮起红痕。她却笑得更欢了,抬手摸了摸脸,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娘娘,您再怒,也改不了事实。儿子死了,父亲也要死了,您啊…快就要在这坤宁宫里,孤独终老了,曾经举案齐眉羡煞旁人又怎样?陛下已厌你了。”
她转身离去,绯红身影消失在廊下。那串笑声却像毒蛇,缠绕在暖阁里,久久不散。
桃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发麻的掌心。阳光刺眼,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桌沿才没倒下。
林漪柔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许久后,坤宁宫的暖阁依旧死寂。
江桃华站在原地,掌心火辣辣地疼,可这疼比起心口那团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火焰,微不足道。孩子,父亲,两个最重要的人,她都抓不住。而凶手,刚刚在这里,对她耀武扬威。
“儿子死了,父亲也要死了,您啊,快就要在这坤宁宫里,孤独终老了…”
“曾经举案齐眉羡煞旁人又怎样?陛下已厌你了。”
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看见林漪柔说话时眼底快意的光,看见那张柔美脸上扭曲的胜利笑容,看见那袭绯红宫装像一面招摇的旌旗,宣判着她彻底的溃败。
林家,林道远,林漪柔…
最后的一根稻草,压垮了维持数日名为“皇后体统”的堤坝,一向温柔和善、端庄谨慎的皇后,终是顾不得体面,抬手摔了手边的茶盏。
“啊——!!!”
一声嘶吼从胸腔深处炸开,破碎,凄厉,完全不像是她的声音,像是困兽濒死的嚎叫。
她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暖阁里那些精致华美的陈设——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官窑天青釉花瓶,琉璃珠帘,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屏风……这些都是皇后该有的体面,是袁慎给的荣宠,是江家权势的象征。
可它们护不住她的孩子,救不了她的父亲,挡不住那些豺狼虎豹。
“无用…统统无用!”
她砸了能看到的所有花瓶,摔了袁慎给的那些赏赐,珠宝钗环倾泻而出。那面她每日对着梳妆的铜镜裂成蛛网,无数个碎片里映出无数个她,每一个都面目扭曲。
“娘娘!”秋月和其他宫人冲进来,见状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桃华看都没看他们,转身抓起仅剩的那只天青釉花瓶——汝窑贡品,袁慎去年生辰特意赏的,说“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将来?没有将来了!
她高举花瓶,狠狠掼向墙壁!
“砰——!”
瓷片炸裂,如天青色的冰雹四溅。一块碎片划过她的手心,鲜血涌出,她只觉得痛快——这满目狼藉,这破碎声响,才配得上她内心早已天塌地陷的世界。
她有些疯癫地笑着后退了几步,看到了那架十二扇苏绣屏风。屏风上绣着“麟趾呈祥”——那是她怀孕时,六十名绣娘耗时三个月绣成的贺礼。正中那只麒麟活泼灵动,仰头望月,身边环绕着石榴、葫芦、莲花,寓意多子多福、吉祥如意。
吉祥?如意?
她用力一推,屏风和自己一同倒地。
“别让我看见这东西…”
“娘娘!求您停下!求您了!”秋月爬过来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她推开秋月,走到窗边。那里挂着一串琉璃风铃,是一个小内侍在她有孕时从宫外弄来的,特意送来哄她开心。风铃在寒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像嘲讽。
她伸手,握住那串铃。
一旁的小福子心顿时揪了起来,那是陈大人费尽心思寻得的…
“娘娘在宫里不易。”
“因为这深宫太冷了,有个人看着,总好些。”
陈昭诩的声音在赵平福记忆里响起,那么轻,那么远,可他现在却不敢上前去劝皇后娘娘半句。
桃华松开手。琉璃风铃坠落,砸在青砖地上,“哗啦”碎成一地晶莹的残骸。那些精心烧制的琉璃花瓣,那些剔透的铃铛,在冬日惨淡的天光里,折射出最后一点破碎的光,然后彻底熄灭。
她站在原地缓着气,暖阁已面目全非——家具倾覆,瓷器碎片铺了满地,丝绸锦缎像被凌迟的尸体,散落各处。她的发髻散了,长发披散,手上脸上都是血。镜子的碎片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像个疯子,像个鬼魅。
可她却笑了。
这样也好,终于不用再做那个温婉端庄的皇后,不用再维持可笑的风度,不用再为了所谓大局忍气吞声。
她就是个丧子的母亲,是个即将丧父的女儿,是个被命运踩进泥里的棋子!
她缓缓蹲下身,瘫坐在一片狼藉中。伸手捡起一块镜子碎片,碎片里映出她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和唇边那抹凄厉的笑。
秋月跪爬过来,颤抖着用手帕包住她流血的手:“娘娘,奴婢求您,太医马上就…”
“不用了。”桃华轻轻抽回手,“就这样吧。让所有人都看看,坤宁宫,大晏的皇后,如今是什么样子,一切如他们所愿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去乾清宫。”她忽然说。
“娘娘?!”
“我要去见陛下。”桃华撑着地面站起来,脚步虚浮,却挺直了脊背,“现在就去。”
她不要等太医,不要收拾残局,不要粉饰太平。
她要穿着这身破碎的衣裳,带着满手鲜血和满心疮痍,去见她名义上的夫君。去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也去为他们之间可怜的情分送最后一程。
秋月哭着为她披上斗篷,她走出暖阁,走入漫天飞雪。身后,坤宁宫一片死寂的废墟,身前,是深宫望不见尽头的风雪长路。
---
乾清宫内,袁慎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两份奏折。一份是林道远今日新递的,罗列江叙寒几大罪行,要求即日处斩,以正朝纲。一份是陈昭诩密呈的,详述北境军饷案另有隐情,疑有人栽赃。烛火摇曳,映着他眼下的青黑,他这几日几乎未眠。
桃华丧子那日,他看着她抱着冰冷的襁褓,感觉到怀里的生命一点点消散,那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他想陪她,想拥着她一起哭,可紧接着前朝的奏疏已如雪片飞来,江党门生纷纷上书为江叙寒辩白,林党则步步紧逼,要求严惩。他不得不放手,回到这冰冷的乾清宫,做那个裁决生死的皇帝。
“陛下,”王德全低声禀报,“皇后娘娘那边…林贵妃今日去了坤宁宫,说了些话,娘娘打了贵妃一耳光。”
袁慎猛地抬眼:“说了什么?”
“奴才不敢复述…”
“说!”
王德全跪地,颤声将女暗卫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每听一句,袁慎的脸色就白一分。听到“儿子死了,父亲也要死了”时,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声刺耳。暖阁里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林漪柔,她怎么敢?!
可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他想起昨日暗卫密报查到皇子夭折的线索:乳母房间的安神香里,混了极微量的毒物,婴儿闻久会致惊厥。香是内务府按例发放,但记录显示,柔妃宫里的宫女曾“误领”过一批。
证据链不完整,无法定罪。就算定了,林道远在前朝势大,若此时动其女,朝局必乱。
就像当年的先帝,明知淑妃冤屈,却为了朝局安稳,选择了沉默。
桩桩件件,竟如此相似。
袁慎颓然坐回龙椅,眉头紧锁。
“陛下,”王德全小心道,“江阁老的案子…”
“拟旨。”袁慎放下手,声音嘶哑,“江叙寒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罪证确凿。着革去一切官职,押入诏狱。待年后,三司会审,定其罪。”
年后。他给自己,也给桃华,留了最后一点时间。
“那贵妃…”
袁慎沉默良久,缓缓道:“林漪柔言行无状,禁足三月,罚俸半年。”只有这些。不痛不痒的惩罚,像在扇自己耳光。
王德全张了张嘴,最终低头:“是。”
旨意拟好,用了玺。明黄的绢帛摊在案上,像一道催命符。袁慎看着那方朱红的玺印,忽然想起那卷未盖玺的立储诏书。
他怕立了太子,江家权势滔天,再难制衡,怕外戚干政,怕史书骂朕昏庸,怕这江山在他手里,走了先帝的老路。他忌惮的,从来不只是林家,更是皇后的父亲,和孩子身上流的江家的血。如果当时立了,如果孩子还活着,如果…
没有如果,这就是帝王之路,每一步都踩着至亲的血泪,他选择登上皇位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袁慎起身走到窗前,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他忽然很想念那年中秋,他带桃华微服回江府,那时月光如水,她倚在他肩头,轻声说“臣妾会永远陪着陛下”。
年少时的袁慎曾怨过恨过,可当初没有想通其中的默许与煎熬,原来当初的先帝,也什么都知道。
就像他之前天真以为先帝迟迟不立储,是因为没必要的多疑。可大多皇嗣都胎死腹中或早早夭折,其中多少真相是帝王的心知肚明?
他又一次,做了和父皇一样的选择。为了江山,牺牲了最爱的人,牺牲了真正在意他的情分。
---
雪下得紧了,密密匝匝,将宫道上的血迹、足迹、白日里人来人往的痕迹,都掩埋成一片苍茫的白。江桃华走在雪中,衣服单薄,长发披散,手背上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渍。她没有坐轿,没有撑伞,就这般一步一步,从坤宁宫走到乾清宫。
守门的侍卫看见她的模样时,惊得险些握不住刀:“皇、皇后娘娘…”
“让开。”她的声音沙哑如破絮。侍卫不敢拦,也不敢通传,眼睁睁看着她推开沉重的宫门,走入那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
乾清宫西暖阁里,龙涎香浓郁得令人窒息。袁慎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正对着那卷明日就要昭告天下的处决诏书出神。
门开了。
他抬眼,看见他的妻子立在门口。雪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凄冷的银边。她像个从雪葬里爬出的魂魄,脸色白得透明,唯有眼睛红得骇人,里面烧着两簇将烬的、冰冷的火焰。
“桃华…”他下意识起身,手中的笔“啪嗒”掉在诏书上,墨迹晕开,污了“江叙寒”三个字。
江桃华走到桌案前,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臣妾的父亲定了何罪?”
袁慎喉结滚动。他想过她会哭,会闹,会跪求,却没想到是这样死寂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哭喊都可怕,像冰层下的暗流,随时会冲破表面,吞噬一切。
“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欺君罔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三司会审,证据确凿。”
“证据…”桃华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那陛下可知,臣妾今日,也找到了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细小的银针,用染血的布条托着,轻轻放在案上。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这是从林贵妃送的长命锁里取出的。”她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太医验过,针上淬的毒微弱,只对婴孩有影响,她送来坤宁宫的香中也有此物。”
一片死寂,炭火噼啪,雪落簌簌。
“陛下,”桃华上前一步,“现在,您还要护着她吗?”
袁慎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刻终究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狠。桃华的眼神像两柄淬冰的刀,剖开他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直刺那颗在龙袍下挣扎的心。
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朕会严查。”
“严查?”桃华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血沫般的嘶哑,“怎么查?查到他林道远再次联名上书,逼陛下连臣妾也一并废了?查到前朝动荡,边境不稳,陛下好不容易稳住的江山再起波澜?”
这句话劈开了袁慎最后一道防线,他猛地睁眼,眼中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被她看穿的狼狈。
“皇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案上那卷被墨污的诏书,扫过他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扫过这间堆满奏折、挂满疆域图、却唯独没有人味的宫殿,“陛下是大宴天子,江山社稷远重于私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雪落:“就像臣妾的儿子,臣妾的父亲,还有臣妾对陛下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
“够了!”袁慎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倒,滚烫的茶水泼在诏书上,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的污渍。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以为朕愿意?!你以为朕看着儿子死去、看着你痛苦、看着岳父赴死,心里就好受?朕是皇帝,朕没有选择!”
“我的孩子死了!我的父亲也死了!袁慎,可你满意了吗?”
两个人从未如此,明明是要争吵,此时却只是沉默望进对方的眼睛,僵持不下。
“您有选择。”桃华任由他抓着,手腕上旧伤崩裂,鲜血浸透布条,滴落在两人之间相隔的案上,“您可以选择相信臣妾,严惩真凶,您可以选择顶住压力,保全父亲,您可以选择在臣妾最需要的时候,站在臣妾身边。”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发。动作很温柔,像许多个深夜里,她为他按摩太阳穴时那样。
“可是陛下,您每一次都选择了别人。”
手指停在他眉心,那里有浅浅的川字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从他掌心抽回自己流血的手腕,“从今往后,陛下安心做您的皇帝,臣妾也会做好该做的事。”
袁慎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离开,退出烛光的范围,退进门口那片凄清的雪光里。她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
“桃华,”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给朕时间…等朝局稳了,等林家……”
“等不到了。”她打断他,唇角那点嘲讽的弧度终于消失,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臣妾的儿子等不到,父亲等不到,等不到了…”
她缓缓转过身,烛光与雪光交织,照亮她苍白的脸。那脸上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了然。“陛下可以放心了。”她说,“父亲将死,江家从此不会再让陛下忌惮了。”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礼。不是妻子对丈夫,是臣子对君王。
“臣妾告退。”
“江桃华!”袁慎冲口而出,几乎要追上去。
她停在门口,微微侧首。雪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陛下还有何吩咐?”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可最终他只是看着案上那卷被茶水和墨迹污损的诏书,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大雪,看着这个曾经在他怀里笑、在他梦里哭的女子,一步一步,走入风雪深处。
袁慎看着她迈过门槛,雪很快淹没了她留下的脚印,像这场对话从未发生,像她从未踏足过这里。
袁慎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里。暖阁里炭火正旺,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冷。
他慢慢坐回龙椅,伸手去拿那卷诏书。绢帛被茶水浸透,墨迹晕染,“江叙寒”三个字已模糊难辨,像某个正在被历史抹去的名字。
而“年后处决”四个朱砂大字,依旧鲜红刺目,像血,像火,像这深宫里,所有被牺牲的温情,最后留下的、残酷的印记。他提起朱笔,在污损的诏书上,重重地、颤抖地,画了一个圈。
准奏。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宫阙,覆盖血迹,覆盖了对白与沉默。
可他满意了吗?
这深宫的雪要下很久。
袁慎推开门走入雪中,王德全慌忙撑伞跟上:“陛下,去哪?”
“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