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8:33

登基大典时,江叙寒跪在百官最前列。额头触地的瞬间,他想到永和十年第一次入宫朝觐,好像也是这般。那时他心怀壮志,想着要做一个忠臣良相,辅佐明君,造福黎民。而今,十几年过去,他跪在这里,看着自己亲手扶上皇位的女婿,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如今他不仅是权臣,也成了弑君者的同谋。

“众卿平身——”

袁慎的声音从殿上传来,年轻,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江叙寒缓缓起身,抬眼看着龙椅上的新帝。

冕旒的玉珠在袁慎面前晃动,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江叙寒能想象那双眼中的神色,一定有惶恐,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对岳父的忌惮。

他怕我,江叙寒心中了然。君王对权臣的忌惮,是制衡,也是保护,怕,才会谨慎对待,怕,才不会轻易鸟尽弓藏。

大典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祭文、乐章、朝拜…江叙寒垂首肃立,心思却在飞快运转。他在计算哪些职位该安排自己人,哪些该留给新帝的亲信,哪些可以用来安抚旧臣。这份名单他改了不知多少遍,务求平衡各方势力,既彰显江党的实力,又不至于引起新帝过度警惕。

“众卿可有本奏?”

时机到了。江叙寒出列,递上那份精心准备的名单:“臣有本奏。”

袁慎接过,看了片刻。江叙寒注意到,年轻皇帝的手指在名单边缘轻轻摩挲——那是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然后,他听见了那两个字:“准奏。”

没有质疑,没有修改,这是新帝的诚意,也是暂时的妥协。

聪明,江叙寒心中评价。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步,什么时候该立威。这个他亲手挑选的皇子,或许真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回到府中,已是午时。江叙寒没有用膳,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西府海棠。

花已谢尽,绿叶繁茂。他想起桃华小时候,总爱在树下玩耍,有一年春天,海棠花开得特别盛,她仰头看着,奶声奶气地问:“爹爹,花为什么非要落呀?”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说:“因为落了,才能结果子。”如今花落了,果子呢?是那冰冷的后位?是那步步惊心的深宫?还是这用鲜血换来的、摇摇欲坠的荣华?

江叙寒闭上眼。永和七年风雪夜的画面再次浮现:破庙里,那个冻得青紫的婴儿,在他抱起她时,忽然笑了。

夕阳西下时,江叙寒走到观星阁,登上顶层,他感觉像一个幕后的操盘手,操纵着他们的命运,好像也能操纵着这江山的命运。

夜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江叙寒却觉得从骨头里渗出了冷。他拢了拢衣襟,离乡那日他一无所有,只有怀中的婴儿,而今他什么都有了,权势、地位、财富、女儿的后位。

远处传来暮鼓声。一声,又一声,沉重地敲在心上。江叙寒闭上眼睛,永和二十五年五月初一,新帝登基。这盘棋,他下赢了。

可为什么,却感觉输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那天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星子在天幕上闪烁。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下观星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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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到了桃华成亲的前夜,自己在观星阁看了很久的星星。

一切好像始于永和七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

江南绍州府,霜冻三尺。江家祖宅门前的石狮子挂了白皑皑的冰凌,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冷得刺手。没有人知道,江家那位曾才名动绍州的江家公子,今日要启程赴京了。

不是风光赴考,是仓惶离乡。

三个月前,江父在漕运生意中卷入盐引案,家产抄没,人狱中自尽。江母闻讯呕血,未出旬日便追随而去。偌大家业,顷刻间只剩这座抵押给钱庄的祖宅,和一个二十二岁、还未中举的书生。

更雪上加霜的是,昨日未婚妻沈家送来退婚书。素笺上寥寥数语:“家道遽变,实难相依。愿君珍重,另觅良缘。”送信的老仆不忍看江叙寒脸色,只低声道:“小姐三日后出阁,嫁的是杭州知府的三公子。”

江叙寒站在庭院残雪中,握着那纸退婚书,笑了。笑得肩头微颤,笑得眼角渗出冰凉的湿意,原来海誓山盟,抵不过一场官司;原来青梅竹马,熬不过门第衰微。

也好。

他回屋,将退婚书在炭盆里焚了。火焰舔舐纸笺,海棠花押在火光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青烟,把他前二十二年顺风顺水的锦绣人生,烧得干干净净。

收拾行囊时,他从箱底翻出一枚羊脂白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雕着缠枝莲纹,寓意“清廉”。他摩挲片刻,系在腰间。又找出父亲生前用的墨,一方端砚,几卷珍本典籍。余财不多,但也够路上盘缠,到京后还需赁屋备考。

午时,最后看了眼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他跪地三叩首:“不肖子孙江叙寒,今日离乡。他日若不得志,永不归绍州,若得志…必重振江家门楣。”

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回荡,无人应答。

门外,钱庄的人已等着收房。江叙寒背起行囊,撑开一柄旧油伞,踏入了漫天风雪。

那场雪,是他一生记忆里最大的一场。

出城十里,官道已被积雪淹没。天地茫茫,唯见远处山峦如淡墨勾勒的虚影。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他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油伞早在狂风中折了骨架,索性弃了,任由雪落满肩头。

天色渐暗时,他走到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庙门半塌,神像斑驳,但总算能避风雪。他生起一堆火,烤着冻僵的手,从行囊里取出冰冷的干粮,就着雪水艰难下咽。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极微弱,像猫崽的呜咽,断断续续从神像后传来。他举着火把走去,在破败的幔帐后,看见了一个靛蓝棉布襁褓。

是个不大的婴孩。

小脸冻得青紫,嘴唇发乌,哭声已弱得几乎听不见。襁褓里没有任何字据,只在颈上挂着一枚粗糙的“永和通宝”,用红线穿着。她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眸子映着火光,竟停止了哭,只是静静看着他。

江叙寒僵住了。

既然遇到,又该如何?自己前路未卜,如何养一个婴儿?弃之?这冰天雪地,不出一个时辰她便会冻死。

火光跳跃。他想起沈家退婚书上那句“实难相依”,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好好活着,想起这凉薄世间最后一点温热…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抱起了婴儿。

襁褓冰凉,但那小小的身体贴在他胸口时,竟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他的衣襟,竟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刚冰封的世界里忽然绽开了一朵花,是个女婴。

江叙寒的眼眶猝然发热。他解下自己的棉袍,将婴儿裹紧,抱在火堆边。又从行囊里找出水囊,用体温焐热,一点点喂她。

“从今往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叫你桃华可好?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们要堂堂正正,活在光天化日之下。”

永和七年的风雪夜,二十二岁的落魄书生江叙寒,捡到了一个女婴,命运以此种残酷又温柔的方式,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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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年三月十五,放榜日。

京城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江叙寒抱着三岁的桃华,站在人群外围。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他省吃俭用买的粉色小袄,眼睛睁得圆圆的,指着墙上贴的黄榜:“爹爹!”

“那是金榜。”江叙寒解释,声音有些发紧。

三年了。这三年,他赁居在西城窄巷的小院,白天去书院抄书换米粮,夜里挑灯苦读。桃华很乖,不哭不闹,在他读书时会自己玩布老虎,困了便蜷在他脚边睡着。邻居大娘可怜他们,时常送些吃食,教桃华说话走路。

日子清苦,但每当他深夜搁笔,就能看见女儿酣睡的小脸。他必须考中,必须出人头地,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让桃华能穿好衣裳、吃饱饭,将来能许个好人家,不必像他一样,受尽世态炎凉。

出神间,听到耳边清脆的声音。“爹爹!”桃华指着榜上,“江、叙、寒。”

江叙寒抬眼。黄榜第三行,赫然写着“江叙寒”三字,二甲第七名。虽非一甲,却也是极靠前的名次了。周围顿时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拱手道贺,他这才回过神,忙还礼,手却在颤抖。

怀中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问:“爹爹考中了,是不是不用饿肚子了?”

“嗯,不饿了。”他贴了贴女儿的脸颊,眼眶发热,“爹爹带你吃糖葫芦。”

那一日,他牵着桃华的手,慢慢走在京城熙攘的街道上。春阳暖融融的,照得人浑身舒畅。桃华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他看着女儿的笑容,忽然觉得,过去三年的所有艰辛,都值了。

四月,殿试后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虽只是清贵闲职,却是储相之阶。入职那日,他特意给桃华买了身新衣裳,将她托付给可靠的乳母,郑重嘱咐:“好生照看小姐,我散值便回。”

踏入翰林院青砖灰瓦的院落时,江叙寒深吸一口气,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待人温文有礼,办事勤勉细致,很快便得了上司青眼。只是夜深归家,抱着已熟睡的桃华时,他常会对着灯火沉思:这条路,才刚开始。他要爬得更高,高到足以遮风挡雨,高到无人敢再轻贱他们父女。

桃华四岁生辰那日,他送了她一方小小的端砚,一支特制的狼毫笔,语重心长:“华儿,从今日起,爹爹教你识字。”

“为什么呀?”小丫头歪着头,“他们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

江叙寒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因为爹爹希望你懂道理、明是非。这世间险恶,多读些书,将来至少能护住自己。”他见过太多依附他人而活的女子,一旦靠山倒了,便如浮萍零落。他的桃华,必须有自己的头脑,哪怕将来他不在,也能活得从容。

永和十年到十四年,江叙寒在京中逐渐扎稳根基。他在翰林院如鱼得水,文笔见识颇受赏识。桃华渐长,聪慧过人,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已读《诗经》。他亲自启蒙,教的不止是诗文,还有史书中的治乱得失、人心权谋。他渐渐发现,女儿不仅记性好,更善于思考,这让他欣慰,也隐隐担忧。太过聪慧的女子,在这世道,未必是福。

但无论如何,他要为她铺好路。

永和十四年,他升任翰林院侍讲,兼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开始接触皇子教育。这是个微妙的位置,当时虽未立太子,却让他得以窥见天家内幕,结交未来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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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七年秋一纸调令,江叙寒外放江南苏州府知府,正四品。

明升暗贬,京中同僚皆言江叙寒得罪了某位阁老,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离京那日,送行者寥寥,他只带了十岁的桃华,和几个忠心仆役,轻车简从南下。

马车驶出京城时,桃华掀开车帘回望,忽然问:“爹爹,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江叙寒抚着女儿的发顶,“而且,会风风光光地回来。”

苏州,天下财赋重地,也是官场泥潭。前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触目惊心:漕粮亏空、盐商勾结、胥吏横行、讼案积压如山。更棘手的是,此地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个个手眼通天,连巡抚都要让三分。

江叙寒到任三日,闭门谢客,只带着桃华微服巡城,他让女儿看码头苦力的艰辛,看市井小贩的挣扎,看深宅大院的奢靡。“华儿,你看这苏州城,”他指着运河上往来如织的漕船,“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暗流涌动,爹爹此番,是来治病的。”

“能治好吗?”桃华仰头问。

“治病要用药,药太猛伤身,太轻无用。”他目光深远,“得找准症结,徐徐图之。”

第一把火,烧向积案。每日升堂,亲自审案,不论原告被告是何背景,只依律法。三个月,清理积案三百余件,杖毙了兩個收钱颠倒黑白的胥吏,一时间“江青天”之名传遍苏州。

第二把火,整顿漕运。他查出漕帮与官府勾结,虚报损耗、中饱私囊的实据,雷霆手段抓捕了为首的漕运千总。盐商们坐不住了,联名上告他“苛政扰民”。

压力最大时,江叙寒在书房枯坐一夜。桃华端来参汤,皱着眉轻声道:“爹爹,他们说您要倒台了。”

他接过汤碗,看着女儿稚嫩却沉稳的小脸:“华儿怕吗?”

“不怕。”桃华摇头,“爹爹是最厉害的。”

当年三十二岁的江叙寒是女儿心中的大树,可现在的江首辅却差点护不住自己的珍宝,是他没能一直做庇护她的树。

后来他用了最狠的一招:将查获的盐商贿赂账册,抄录一份,密送京城都察院。同时,在苏州城内张贴告示,公布漕运亏空实情,承诺追回赃款后,部分用于减免今年赋税。一石三鸟,借朝廷之力压制盐商,用百姓之望对抗地方势力,以追赃减税收买民心。果然,一个月后朝廷派下钦差,严查盐案。江叙寒顺势配合,一举扳倒苏州最大的三家盐商,抄没家产充公。追回的赃款,他当真减免了赋税,余下的修桥铺路、兴办义学。苏州百姓称颂,政敌咬牙切齿,但无人敢再动。他已将事情捅到天听,且手握实据,更得了民心。

三年知府任上,江叙寒从一个清流文官,变成了精通权术、手腕狠辣、却又心系民生的能吏。他通过合法手段积累财富,整顿市舶司后,海外贸易税收翻倍,按例知府可得部分“火耗”补贴;抄没盐商家产时,他“适当”留下部分,用于打通京城关节。

对江叙寒而言更重要的是,他编织了一张庞大的人情网络:救过的寒门士子、提拔的能干胥吏、受过恩惠的地方乡绅、乃至京城暗中往来的官员。这些人,后来都成了“江党”的雏形。

桃华在江南长到十三岁,见证了父亲如何从困境中杀出血路,学会了察言观色,懂得了权谋机变。江叙寒不再只教她诗书,开始让她看案卷、听讼断、甚至参与一些无关紧要的决策。

“华儿,记住,”他常对她说,“这世道,善心要有,但不可无防人之心;仁政要行,但不可无制人之术。”女孩似懂非懂,但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永和二十年春,一纸调令回京:任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正五品。

看似平调,实则又一步踏入了权力中枢,吏部掌管天下官员升迁调补,文选司更是核心中的核心。这是对他江南政绩的肯定,更是某种势力角力的结果。

离苏那日,万民相送,脱靴留伞的典故再现。江桃华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跪拜的百姓,淡声问:“爹爹,他们是真的敬您,还是怕您?”

江叙寒看着女儿已初显少女轮廓的侧脸,缓缓道:“敬与怕,往往一线之隔。为官者,求的是他们‘不得不敬’,而非‘真心爱戴’。”

马车驶出苏州城,他最后回望一眼。这三年,他换来了政客的深沉,也让桃华过早懂得了世情冷暖。

倒也值得。

可惜的是江南没有雪,回京后事务又繁忙,他再没同女儿堆过雪人。

江叙寒怅然,永和二十四年的初雪,桃华为给他贺寿祈福去了寺里,未能陪他一起看,此后再也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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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感到讽刺,若是没有帝王猜忌,他何必孤注一掷,从小遵父母教诲,一直做的是忠臣。若没有那多疑昏庸的君王,他的女儿会像登榜那天想的一样,许一个好人家,不必再受世态炎凉。

他的明珠本应该得一个真心倾慕的如意郎君,一双人相守百年。

他知道是有这么一个人的…

顺着回忆又回到了那永和二十年。回京后,江叙寒迅速在吏部站稳脚跟,文选司郎中之职,看似品级不高,实则权柄极重。天下五品以下官员的升迁调补,皆需经他之手拟稿。他谨慎而不失魄力,公正而不乏手腕,很快便得了“明察善任”之名。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培植势力,那些江南旧部、受过恩惠的寒门官员、乃至同科进士中的才俊,都被他纳入羽翼之下。“江党”雏形渐成,虽未公开结党,但朝中明眼人都知,这位江郎中,已是不可小觑的人物。

当年九月,一场诗会中江叙寒作为前辈受邀出席。席间多是年轻书生,意气风发,诗酒唱和,他静坐一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沉默的青衫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刚及弱冠,眉眼凌冽却带着温润,在一众高谈阔论者中显得格外安静。但他偶尔抬眸时,眼底闪过的锐利与深思,让江叙寒心中一动。

诗会至半,有人提议以“秋菊”为题作诗。多数人堆砌辞藻,咏其傲霜之姿。轮到那青衫少年时,他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西风摧百卉,君独抱孤芳。

岂愿居篱下,本心在素霜。

无人解深意,岁晚自苍茫。

莫道枝头瘦,寒香彻骨长。”

诗罢,满座寂然,不像是少年人的作品,倒像历经沧桑者的心声。

江叙寒抚掌:“好一个‘本心在素霜’,敢问阁下名讳?”

少年起身,长揖:“晚辈陈昭诩,字明远。”

“陈昭诩…”江叙寒记下了这个名字。

诗会散后,他特意留下陈昭诩,邀至廊下说话。“你那首菊诗,颇有深意。”江叙寒缓缓道,“‘寒香彻骨长’…既知岁晚苍茫,何以坚信香能彻骨?”

少年不卑不亢回应:“因为香在骨中,不在枝头。枝可摧,花可落,但骨中之香,是摧不毁的。”

江叙寒深深看着他。这少年身上,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韧性,更难得的是那份清醒的孤傲,不谄媚,不抱怨,只是安静地积蓄力量,如松君子莫过如此。

江叙寒开始有意栽培他。

永和二十二年陈昭诩高中探花,此后江叙寒不仅教他政务,更教他朝堂规矩、人心权谋。陈昭诩一点就透,且行事周密、手段老辣,远胜同龄人,他懂得感恩,却不过分殷勤;有野心,却不露锋芒。

有一次,江叙寒故意将一桩涉及某侍郎公子的舞弊案交给陈昭诩处理,看他如何决断。三日后,陈昭诩呈上案卷:证据确凿,处理建议却留有余地,既保全了律法尊严,又给侍郎留了台阶,更暗中留下了对方的把柄。

“为何不严办?”江叙寒问。

“严办可得一时清名,却结死仇。”陈昭诩平静道,“留有余地,可得实际利益,且让对手忌惮。为官之道,在‘制衡’二字。”

江叙寒笑了,这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通透。

而桃华,此时已十五岁。

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更有自己教导出的沉静气度。她仍随江叙寒读书,但所学已远超闺阁范畴:经史子集、政论策问、乃至朝中派系脉络,她都了然于胸。

后来他发觉陈昭诩到访江府的次数渐多,有时是公务,有时是请教。江叙寒察觉,这年轻人的目光,会在桃华身上多停留片刻。

但他没有点破。有些事,需静观其变。

他江叙寒早已不是那个风雪夜仓惶离乡的书生,而是手握实权的吏部郎中;江桃华不再是襁褓中的弃婴,而是才貌双全的贵女;陈昭诩的出现,则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站在府中观星阁上,望着京城万家灯火,江叙寒想起曾在永和七年的发下的誓言:

“若得志…必重振江家门楣。”

如今,他应早已算得上“得志”,但权力越高,牵绊越深,危险也越近。他不仅要重振门楣,更要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中,为自己和在意的人谋一个万全的未来。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他拢了拢衣襟,转身下楼。

书房里,灯火还亮着。好似出现了幻象,他看到桃华在练字,陈昭诩在整理案卷,见他进来,双双起身。

“夜深了,都歇着吧。”他温声道。

两人行礼退出,江叙寒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清丽沉静,一个温雅挺拔,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谐。

他早该放手的,如今却太晚了…

他忽然想起永和七年风雪夜,那个在他怀里笑的婴儿。

“叫你桃华可好?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们要堂堂正正,活在光天化日之下。”

华儿,父亲会为你铺好所有的路。

他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唯有窗外一点残月,冷照着这一路的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