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8:41

景安四年正月十六,诏狱深处。

江叙寒坐在潮湿的草席上,背靠冰冷的石墙。墙缝里渗出的水汽凝结成霜,在昏黄的油灯光里泛着惨白的光。今日是上元节后的第一日,狱卒送来的晚饭里难得有一小块冷硬的糕饼,说是宫里“赏”的,大概是新年的余惠,或是断头饭的怜悯。

他掰开糕饼,慢慢咀嚼。麦麸粗糙,硌得牙龈生疼。这让他想起永和七年离乡那夜,在破庙里就着雪水啃的干粮,也是这般粗粝,却饱含求生的热望。

四十四年了。

从绍州寒门到一朝首辅,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程都伴着风雪。而今,终点却是这间不足方丈的死牢。

他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囚室里回荡,干涩嘶哑,像枯叶磨擦。狱卒在门外啐了一口:“老疯子。”

疯子?他江叙寒一直都是忠臣,他对得起江山社稷,对得起黎民百姓,二十多年来兢兢业业。

只是苦了他的华儿…

想到女儿,胸口那处早已麻木的疼痛,又尖锐地活过来。他想起年前那夜,袁慎来狱中看他,年轻的帝王隔着栅栏,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挣扎。这个他亲手扶上龙椅的女婿,终究也成了孤家寡人。

若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养她,疼她,但决不会送她进宫了。眼泪终于落下,浑浊的,烫的,砸在冰冷的手背上,迅速冷却。

他从草席下摸出一截偷藏的炭笔——是前日借着牢门缝隙透进的天光,从墙角刮下的煤灰捏成的。又撕下囚衣内衬最干净的一角白布,铺在膝上。

笔尖悬着,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写起。良久,他落下第一笔:

“华儿,吾女…”

炭笔在白布上划出粗粝的痕迹。 江叙寒写着,眼前的牢房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永和七年腊月二十三,那场埋葬了他前半生的大雪。

那时他还年轻,二十二岁,一身傲骨被现实碾得粉碎。他以为只要考取功名,只要爬上高位,就能给她光明人生。却不知这朝堂是更大的染缸,这权势是更锋利的双刃剑。他把她护在羽翼下,却让她沾染了羽翼上的血污,他给她铺了青云路,那路的尽头却是吃人的深宫。是他错了,错在以为权力能换自由,错在以为算计能赢真心。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将布片藏入怀中,炭笔捏碎,煤灰洒进草席。

是送水的狱卒。木碗哐当扔进来,浊水溅了一地。江叙寒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水腥涩,带着铁锈味。他想起桃华三岁那年,有一次生病发烧,他彻夜不眠守着她,用小勺一点点喂她温水。那时她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说:“爹爹不走…”

“爹爹不走。” 他当时承诺,“永远陪着华儿。”

而今,他要食言了。

---

二月初一,行刑前夜。

这一夜,江叙寒没有合眼。他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实则任由记忆如潮水倒灌。

他看见永和十年春,杏榜放榜那日。 五岁的桃华指着黄榜上的名字欢呼:“爹爹考中了!”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她举着糖葫芦,笑得比春光还明媚。

他看见永和十四年,他升任侍讲那晚。 十岁的桃华已能熟读《贞观政要》,在他书房里指着地图问:“爹爹,为什么幽州总打仗?”他惊讶于她的聪慧,开始教她权谋韬略,他的女儿,不能只做闺阁绣花女,要懂这世道,才能保护自己。

永和二十五年,他在观星阁问桃华可愿嫁与四皇子袁慎,月光照亮她强作镇静的脸,她说:“单凭父亲安排。”那时他心如刀割,却只能沉默,这条路是他亲手选的。

景安元年中秋,桃华回府归宁。 她已是皇后,举止端庄,可在他面前斟茶时,指尖微微颤抖。他看出她眼底的孤独和迷茫,却无法拥她入怀,君臣之别,如山如海。

景安三年秋,她诞下皇子那日,他在书房守了一夜,听到母子平安的消息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时他想,她有孩子了,在这深宫里总算有了血脉牵绊,有了活下去的锚。

可锚断了。

如今他只能一死。他一死,江党自散,朝局可稳;他一死,袁慎对林家的忌惮会加重,或许能多护桃华几分;他一死,那些血债、那些阴谋、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都能随他埋入黄土。

用自己的命,换一线生机,值了。

他从怀中重新取出那角白布,就着铁窗外透进的、将亮未亮的天光,继续书写。字迹歪斜,却一笔一画,倾尽最后的气力:

“…吾女桃华,勿悲勿念。”

刚写到此处,喉头腥甜,他强咽下去,笔锋不停:“若重历永和七年那夜,吾仍会推开庙门,将你抱起。因这二十二年父女缘,是上天予我寒凉此生,最暖的馈赠。”

“勿复仇,勿执念。好好活着,替父亲多看几场春日的桃华。”

笔停,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得太清楚。

他将布片仔细折好,塞进囚衣贴心的位置。

他知道起码有一个人会尽自己所能护着桃华,倒是不知那人有朝一日,是否也会成为下一个江叙寒…

天光渐亮,铁窗外传来清脆鲜活的鸟鸣。江叙寒抬头望去,看见一线灰白的天,有早春的雁阵飞过。

春天要来了。

临近午时,他整理衣冠,用最后一点清水净了脸,理了鬓发。然后端坐在草席上,闭目,等待。

脚步声由远及近。铁链哗啦,牢门洞开。

“江叙寒,”狱卒的声音冰冷,“时辰到了。”

---

春雪初融,地面泥泞不堪。囚车碾过街道时,两旁挤满了百姓,有人唾骂“奸臣”,有人沉默围观。江叙寒在颠簸中抬眼望去,在人群里看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他昔日的门生,红着眼眶,对他遥遥一揖。

这条路在他选的时候,就知道可能走不到头。

囚车停,他被押下,镣铐沉重,每走一步都哐当作响。刑台高耸,木阶上积雪未消。

他抬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重重宫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坤宁宫在哪一角?他的华儿,此刻在做什么?可有人告诉她,父亲今日上路?

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刽子手立在晨光里,鬼头刀泛着冷冽的光。监斩官是刑部尚书——曾是他的下属,此刻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江叙寒,”监斩官的声音干涩,“你还有何遗言?”

江叙寒看向他,微微一笑:“请转告陛下——臣,谢主隆恩。”

周围死寂,连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江叙寒不再言语。他缓缓跪下,面向皇城方向,俯身,三叩首。

一叩,谢君恩——虽然这“恩”,是送他上路。

二叩,谢苍天——赐他际会得以重耀江氏门楣。

三叩,谢红尘——所有爱恨得失,所有罪与罚,到此为止。

起身时,冬末的日光刺破云层,洒在他脸上,温暖如许多年前,那个抱着婴儿走出破庙的清晨。

他终是要走了。

去一个没有风雪、没有权谋、没有离别的地方。

而活着的那些人,要在人间好好的,不必太过挂念。

他闭上眼。耳边风声呼啸,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城晨钟,一声,又一声,沉重悠长。

像送行,又像新的开始。

鬼头刀扬起,寒光划破晨雾。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江叙寒看见的不是刀光,而是幻象——

永和七年风雪夜,破庙里,他抱起那个婴儿。她对他笑,小手抓住他的手指。火光温暖,庙外大雪封山,可怀里这一点暖,足以抵御世间所有严寒。

而后景象变幻,桃华长大了,穿着嫁衣,回头对他笑:“爹爹,女儿走了。”他伸手想拉,她却转身,走向花轿,走向她命定的、孤独的荣华。

最后,是他想象中、却从未见过的画面——他老了,白发苍苍,坐在桃花树下,抱着孙儿,轻声讲故事。阳光很好,花开花落,岁岁年年。

真好。

江叙寒唇角,浮起最后一丝笑意。

刀落。

雪地上绽开红梅。

而那枚贴着心口的血书,被早已安排好的狱中旧部悄然取走。它们会穿越重重宫墙,去到该去的人手里。

---

午后,坤宁宫。

江桃华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方字迹斑驳的白布。窗外,春雪融尽,桃树鼓起新芽。

她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教她读《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时她问父亲,什么叫“宜其室家”。父亲摸着她的头,笑容温暖:“就是平安喜乐,岁月静好,和谐美满。”

平安喜乐,岁月静好。

江叙寒用一生权谋和一条性命,为她换来的,是这八个字吗?

江桃华把书信折好,起身走到院中。今日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雁阵北归,长鸣声声。风吹过,满树新芽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