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8:48

江叙寒被处死的那天下了雪。

感觉永和二十四年之后,大宴好像总是在下雪。

陈昭诩记得永和二十五年的年初,一片雪花沾在桃华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一滴未落的泪。

“又下雪了。”她仰头望着纷扬的雪与花。

“是。”他也仰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也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一半春休。

春天还未真正盛放,就要结束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石桌上,覆盖了方才账册的压痕。“大人看这桃树,开得再好,也出不了这院子。雪再大,也盖不住它的根——根扎在这儿,便只能在这儿开,在这儿谢。”

她转过脸看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与绝望:“有些事,就像这花。再美,也飞不过墙头。”

她一直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清醒地知道父亲正在谋划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婚姻必是政治筹码,而她接受了。

“那若有一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墙塌了呢?”

她怔住。

“若有一日,风狂雨骤,墙倾垣摧,”他向前一步,雪花落在他肩头,瞬间融化,“桃花会不会…也想看看墙外的天地?”

问得太露骨,太危险。但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江桃华凝视着他,很久很久。雪落在二人发间,像一夜共度白头。终于,她极缓极缓地摇头:“离了根会死的。”

顿了顿,补充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栽花的人…会伤心的。”

栽花的人…江叙寒对她,确是真意,哪怕那真情扭曲如藤蔓,终究是真情。

陈昭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炽热的光芒缓缓熄灭,变回那个温雅克制的陈大人。

“是在下失言。”他后退一步,深深作揖,“小姐保重。”

他转身欲走。

“陈大人。”她叫住他。

他回身。

雪停了。阳光重新破云而出,照在积雪与落花上,晶莹剔透。她站在那片光芒里,素白衣裙被镀上金边,美得不真实。

陈昭诩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每一步,都踩碎一地雪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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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诩开始确认自己喜欢江桃华,是在永和二十二年春。

那天其实寻常。四月午后,阳光透过西府海棠的枝叶,在她素白衣裙上洒下细碎光斑。石桌上摊着几本账册——她在学着管家,鬓边一缕碎发垂下,被她无意识地绕在指尖。

陈昭诩站在月洞门外,看了她许久。

他知道不该。翰林院编修与恩师之女,隔着的不仅是礼法,更是江叙寒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但他那日袖中揣着那锭墨,像揣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小姐。”他终于出声。

江桃华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沉静。她合上账册,起身敛衽:“陈大人。”

又是这该死的、永远无法逾越的“大人”与“小姐”。

时间在那一瞬凝固。风声、鸟鸣、远处仆役的走动声,全部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她掌中这方寸墨锭,和那两个重若千钧的字。

后来又说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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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永和二十二年廊下的秋雨,他与她廊下一面后步入书房,要寻的那些书正好被贴心放在最显眼处,旁边还搁着一册翻开半页的《花间集》,纸页间夹着一枚褪色的海棠书签。除此还有一本《贞观政要》,陈昭诩忽然想起翰林院同僚的议论:江侍郎之女虽为养女,却得亲自教养,经史子集皆通,恐非寻常闺阁之志。

刚出书房,正有小厮取来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斗篷,说是小姐找出来的,老爷昔年所用,大人若不嫌弃,暂可御寒。他握着那件犹带淡淡檀香气的斗篷,立在轩前久久未动。

那件斗篷他洗净后悄然归还,未再当面致谢。

但他记得那案上的《花间集》,翻开的那页恰好是温庭筠的《更漏子》: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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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二十四年初雪之后,陈昭诩再没同桃华见过,直到年关之前,江叙寒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腊月廿三,他以送御赐药之名过府。

他在暖阁外间等候通传时,听见里间传来轻柔的诵读声——是桃华在给父亲读《贞观政要》。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读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时,语调微扬,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让他愣了神。

锦帘忽然掀起一角。

桃华端着药盏出来,见他立在窗前看雪,脚步微顿。她今日穿着胭脂红绣白梅的袄裙,鬓边簪一朵绒花,衬得面色愈发白皙。许是连日侍疾,眼下有淡淡青影。

“陈大人。”她将药盏交给丫鬟,走到他身侧三尺处停下,“父亲刚服了药睡下,劳大人稍候。”

陈昭诩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前日太医院配的安神香,于咳症有益。”

锦囊是普通的素青色,无纹饰。桃华接过时,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袖缘。她垂眸看见锦囊角落,用同色丝线绣着几乎看不见的、松枝状的暗纹——这是陈府私物的标记。

“多谢大人。”她将锦囊拢在掌心,忽然抬眸看他,“大人近日,似也清减了。”

这话已超出寻常客套。陈昭诩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年末事繁,无碍。”

窗外雪落无声。暖阁地龙烧得旺,炭盆里银霜炭噼啪轻响。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却仿佛能听见彼此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桃华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轻声道:“《世说新语》载,谢安于雪日与子侄论文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她顿了顿,似在斟酌。

陈昭诩接口:“谢朗答‘撒盐空中差可拟’,道韫则言‘未若柳絮因风起’。”他看着她被炭火映得微红的侧脸,“小姐以为,孰佳?”

“柳絮之喻,轻灵曼妙。”桃华转头,眸中映着雪光,“然盐粒之喻,虽朴拙,却真切——雪本就是冷的、重的,落在地上,终究要化。”

她说的是雪,又不止是雪。

陈昭诩沉默片刻,低声道:“小姐通透。”

帘内传来江叙寒咳嗽声。桃华匆匆敛衽,转身入内。帘幕落下前,她回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雪地上忽然掠过的一道暖阳。

陈昭诩独自立在窗前,看庭院中那株老梅在雪中绽放。红梅映雪,恰似她今日的衣裳。

他袖中还有另一只锦囊,里面是前日收得的、一方罕见的松烟古墨。本想赠她,临了却未取出。

桃华,请你再等一等我吧。

他本已算好,过了年后他再干得一番事业,他们可以于春天成亲,一起在新宅再种一片桃树…

江桃华确实要在春天成亲了。

那夜一向温和稳重的陈大人摔了杯盏,又觉得酒不够烈,枯坐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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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永远不知道如果当年廊下他拉住了她的手,结局会怎样。这份不知道,让那份情愫在想象中拥有无限可能,在每一次回味中都能生长出新的枝丫。

不像她与袁慎,有过温暖,也有过确凿的伤害与背叛,曾经拥有的回忆会被时间磨损,而他与她之间从未发生的想象,反而历久弥新。因为未曾言明,所以永远新鲜。因为从未拥有,所以永不失去。

陈昭诩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夜。

当时他在藏书楼查资料到深夜,起身离开时,发现门口不知谁放了一盏琉璃风灯,灯焰安稳,照着下楼的路。他提起灯下楼,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到门口时,他无意间回头,看见二楼窗内,一点烛火倏然熄灭——那里本不该有人。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提起灯走入夜色。很多年后才忽然明白。原来她一直在暗处陪他至深夜,为他留了一盏灯,又在他安全离开后,才悄然隐去。

陈昭诩又忍不住想到那年大悲寺的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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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往往又会想到她的大婚…

当时是辰时正刻。

他站在送嫁官员的队伍中,一身深青色御史常服,腰系银带,面容平静如水。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那顶缀满明珠的八抬喜轿停在阶前。

鼓乐喧天,鞭炮炸响,红色的碎纸屑如雨纷飞,落在他肩头。他未拂去,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那日观星阁上,他听见江叙寒问“你可愿嫁与四皇子为王妃”,听见桃华平静地说“女儿愿意,单凭父亲安排”。那一刻,他袖中的手差点掐破掌心,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得体的沉默。

陈昭诩懂江叙寒的用意,当着面说是给了桃华和他一丝可争取的退路,或是为了让他将来能心无旁骛地保护她。

可他们之间早已退无可退,他更做不到心无旁骛。

“若有朝一日,我们都老了,还记得今夜这场雪吗?”

大悲寺的初雪夜,她笑着对他说的话,如今成了最锋利的刀,日夜凌迟着他的心。有些东西,差一丝一毫,就永远得不到了。

差之毫厘,差之千里…

“新人出阁——”司仪高亢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府大门洞开。心上人在喜娘搀扶下走出,真红嫁衣在阳光下灼灼如焰,凤冠珠帘摇曳,遮住了她的面容。但她走路时的姿态——脊背挺直,步履沉稳,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陈昭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几乎要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做什么。但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袖中的铜钱,让他保持清醒。

桃华走到轿前,忽然停住脚步。她微微侧首,珠帘轻晃,目光似乎扫过送嫁的人群。

陈昭诩心头一紧,那一刻,他确信她看见了他。

隔着攒动的人头、喧天的鼓乐、漫天飞舞的红纸屑,他们的目光有一瞬的交汇。很短暂,短暂到旁人无从察觉。但他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然后她转身,弯腰入轿。轿帘放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陈昭诩垂下眼眸,袖中的铜钱已被他焐得温热,但那温暖抵达不了冰冷的心。他想起自己刻在墨锭上的“不悔”,想起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男人曾用一生的沉默爱过她。

“起轿——”

喜轿抬起。送嫁队伍缓缓前行,鼓乐声更盛。陈昭诩随着官员队伍跟在轿后,一步一步,走在洒满红纸的青石路上。

经过一处转角时,风忽然大了,吹起了轿帘一角。他看见轿中女子端坐的侧影,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紧紧攥着嫁衣的布料,指节泛白。

她在紧张,在害怕。

陈昭诩脚步微顿,几乎要冲上前去。但他只是更紧地抿住唇,继续前行。

这条路,是所有人的迫不得已、步步为营,他只能守护。

队伍行至四皇子府。新人下轿,跨火盆,拜天地。陈昭诩站在观礼人群中,看着袁慎牵着红绸另一端,引桃华步入喜堂。

年轻的皇子今日穿着吉服,面容温润,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喜色。但陈昭诩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那不是新郎官的欣喜,更像是如释重负的沉重。

好像所有人都在身不由己。

拜堂时,桃华与袁慎并肩而立。三拜之后,司仪高唱:“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欢呼,彩纸纷扬。陈昭诩看着那对新人被簇拥着走向内院,真红与绛紫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雕花门后。

他转过身,独自走出喧嚣的喜堂。府外阳光正好,照得人眼花。他在一株西府海棠树下站定,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花瓣柔软,带着初春的凉意。

永和二十五年的海棠,开得格外早。

桃华喜欢的是桃花,可这里连一棵她喜欢的桃树都没有。

他将花瓣放入袖中,与那枚铜钱放在一起。然后整了整衣冠,向外走去。

还有堆积如山的案卷,还有一场即将到来的、需要他精心布局的朝堂风暴。他没有时间伤怀,只能将所有的情感,都封存在这冰冷的春光里。

只是走出很远后,他忽然回头,望向四皇子府的方向。

那天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没入京城熙攘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