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48:55

春寒料峭,殿内地龙烧得不足,寒意丝丝从金砖缝里渗上来。江桃华裹着素白锦缎夹棉披风,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握着一卷《庄子》,却半晌未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枯槁的桃树上,去岁此时,它正孕着花苞,而今枝头空空,像她被剜去心脏的胸口。

自父亲问斩,与袁慎决裂,袁慎来过三次,她皆称病不见。他也不再强求,只命太医每日请脉,赏赐如流水般送来,堆在库房里,从未开启。

都是冷的,这深宫里的东西再珍贵,也是冷的。她知袁慎身为帝王的忌惮与权衡,也知道他能让她坐着后位几乎不受前朝的影响,需要做多大的努力与牺牲。

但终究回不去的。

“娘娘,”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负责整理书卷的小内侍福安,“该添墨了。”

她未抬眼,只将手边那方端砚推过去。福安跪坐下来,取水,研墨。动作娴熟安静,几乎不发出声响。这孩子入坤宁宫三年,一直少言寡语,只埋头做事,她几乎不曾注意过他。

墨是内务府按例供给的,有些质硬,需用力才能化开,福安研得仔细,江桃华无意识地叹了口气:“墨块硬了,难化。”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抱怨毫无意义,徒显矫情,可福安研墨的手顿了一瞬,竟极轻极快地接了一句:“陈大人府上用的松烟墨,质软易化,墨色更沉静。”

话音落,满室死寂。

福安猛地僵住,手中的墨锭“啪嗒”掉在砚边。他脸色煞白,慌忙伏地叩首:“奴才失言…”

江桃华刚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陈大人…松烟墨。

她缓缓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有些发抖的小内侍——不过十几岁,瘦小得像棵豆芽菜,此刻怕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福安因叩首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内侧,靠近颈后的位置,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纹样。用的是同色丝线,绣工精细,若非凑近且光线恰好,绝难察觉。那纹样是篆书的变体,线条曲折盘旋,可她认得——是“陈”字。

陈昭诩的“陈”。

一瞬间,天地无声。

茶盏在指尖微微颤抖,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烫。胸腔里涌起无数情绪,交织冲撞,几乎让她窒息。

庆幸,像在无边黑夜里行走了太久,忽然瞥见远处一星灯火,哪怕那灯火可能只是磷火,可能转瞬即逝,可这一刻的光,是真的。

可随后又疑虑,他为何在她宫中布眼线?是如同蜘蛛结网,各宫皆有布局,她这里并非特例?还是为了探听帝心,揣摩圣意?亦或是…

最后她又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委屈,为何是这种方式,为何要让她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以这样偶然的方式,窥见这隐秘的关联?若他真有心,为何从不曾哪怕递一句话?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承认的甜,像严冬冻土下,一粒侥幸未死的草籽,在察觉到一丝暖意时,那微不足道的萌动。

“起来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福安惶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却在她平静的目光中,慢慢爬起身,垂手而立,不敢再动。

江桃华放下茶盏,用帕子缓缓擦去手背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像在整理纷乱的心绪。许久,她才重新开口,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日后当心些。”

“去做事吧。”她挥挥手,“今日之事,本宫忘了。”

福安退了出去,门关上时带进一缕夜风,吹得烛火摇曳。江桃华独坐灯下,许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温润的瓷釉下,是冰凉的胎体。

陈昭诩啊陈昭诩。

你究竟在想着什么?

她想起永和二十四年大悲寺的雪,想起他站在阴影里望着她的眼神…那些早已被封存的画面,此刻竟清晰得刺眼。

若这眼线真是为她而设,那这深宫寒夜,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陪着她。这个念头让她眼眶发热,却又迅速冷却,这深宫最忌自作多情,最怕一厢情愿。也许他只是布局,她只是棋局中的一枚子。

即便只是棋子,也好过彻底被遗忘。她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烛火,殿内陷入黑暗,唯有窗外一点残月冷冷照着。

从那一夜起,她对福安的态度未变,只是偶尔在整理书卷时,她会假装无意地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今日读了哪本书,窗外桃花似要发芽,夜里睡得不安稳…

她从不说透,他也不问,但那些话总会以某种方式传出宫墙,而她也能在这孤绝之境里,有一点微弱的、隐秘的念想。

但人活着,总需要一点念想,哪怕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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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昭诩站在北境边防图前,手中的朱笔在“蓟州”“宣府”“大同”三处重镇间划出凌厉的连线。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如蛰伏的兽。

北境军中发现林氏党羽贪墨新证,与当年构陷江叙寒之军饷案手法如出一辙。

江叙寒问斩那日,他站在刑场外围的人群里,看着那道佝偻却挺直的背影跪下,三叩首,刀落,雪地上绽开的血红得刺目。行刑毕,人群散去。他独自走到那片被雪覆盖的血迹前,蹲下身,伸手触碰。雪是冷的,血已凝成冰。

温文尔雅、克己复礼的陈昭诩是别人眼里的假象,他是要让某些人血债血偿的恶鬼。

“大人,”心腹幕僚低声禀报,“林家那边,网已经撒开了。林道远次子林景明,任户部主事三年,经手的漕粮账目有七处漏洞,涉及银两逾二十万。其侄林景和,在宣府卫任千总,与鞑靼私下马匹交易,有书信为证。还有…”幕僚顿了顿,“林贵妃宫中那位贴身宫女,家乡老母重病,需重金医治,我们的人已‘偶然’帮了一把。”

陈昭诩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林家不是喜欢证据确凿吗? 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铁证如山”。

“不急。”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等。”

“等什么?”

“等林家自己跳。”他声音很轻,却淬着毒,“林道远如今风头正盛,定会趁势再逼有动作,等他们觉得时机到了的时候。”

等到林氏一族觉得可以彻底取代江家,觉得可以掌控后宫,觉得可以为所欲为。而人一旦得意忘形,破绽就来了。

幕僚会意:“皇后娘娘那边…”

陈昭诩却沉默了,袖中的手缓缓握紧,那枚竹哨硌得掌心生疼。他知道小福子最近递出的消息,她发现了他的眼线,却没有戳穿,反而偶尔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在试探。江桃华一直在试探,可她却一直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一直是这样…

“继续护着。”他最终说,“坤宁宫那边用我们的人,饮食、用药、炭火,每一样都要查过,若有任何人敢动她…”他没说完,但幕僚看到了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比窗外的倒春寒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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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林道远加封太子太保,其族人纷纷高升。一时间,林府车马盈门,贺客如云,俨然有了当年江府“半朝皆门生”的气象。

陈昭诩冷眼旁观。他告假三日,称感染风寒,实则闭门谢客,在书房里对着那幅北境地图,将一枚枚代表林家势力的黑色棋子,钉在图上。蓟州、宣府、大同、太原… 林家这些年渗透的边镇,竟已过半。真是一张好网, 他冷笑,可惜,网越大,破绽越多。

三日后,他“病愈”上朝。在兵部议及北境春防时假装无意提及:“去岁冬寒,宣府卫报冻伤病卒三百余,查军需记录,棉衣发放数额对不上,少了五百套。”

兵部尚书皱眉:“此事不是核查过了?是运输损耗。”

“是,”陈昭诩温声附和,“下官也只是想起,随口一提。毕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批棉衣的采办,似乎是林景和大人经手?”

轻飘飘一句话,像投入潭水的石子。朝堂静了一瞬,无数目光投向林道远。

林道远面色不变:“陈侍郎此言何意?运输损耗乃常事,莫非怀疑犬子中饱私囊?”

“下官不敢。”陈昭诩躬身,姿态恭谨,“只是突然想起,故有此问,林阁老莫怪。”

话毕,他退回队列,不再多言。可那句“棉衣”“林景和”“中饱私囊”,已像种子,种在了在场每个人心里。

第一步棋已落子,接下来,便等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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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花朝节,宫中按例设宴,皇后称病未出,林贵妃代为主持。宴席散后,林漪柔回长春宫,心情颇佳,陛下今日赏了她一对南海明珠,大如龙眼,价值连城。

贴身宫女为她卸妆时,低声说:“娘娘,家里递话,说一切都好,老爷让您放心,那件事…已经处理干净了。”

“哪件事?”林静漪闭目养神。

“当年那批军饷的账目。老爷说,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去了,任谁也查不出。”

林静漪唇角微扬:“父亲办事,本宫自然放心。”她在宫中风头正盛,连着林家的几个庶女也有了不错的婚事,倒是便宜了那些人…

她不知道的是,这番话被窗外一个“恰好”经过、又恰好耳力极佳的小太监听见了。当夜,消息就递出了宫墙。

陈昭诩接到密报时,正在烛下查看一份旧档:景安二年冬,北境那批被克扣的军饷,运输路线图,他的手指停在“幽州”二字上。当年江叙寒的罪证之一,就是这批军饷在幽州境内失踪,而幽州的转运使,是林道远的妻弟,年前已“病故”。

“病故?”陈昭诩轻喃,眼中寒光一闪,“那就从这位病故的转运使查起。”

他唤来心腹:“去幽州,查三年前病故的转运使赵岐。我要知道他怎么死的,死后家产去了哪,家中可还有活口。”

“若有人阻拦,那就让他们拦。”陈昭诩微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温和,“拦得越狠,破绽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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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幽州传来消息:赵岐并非病故,而是坠马身亡。死后家产被族叔侵占,其妻儿被赶出祖宅。赵岐坠马前三日曾与一名京城来的客商密谈整夜,对方身份不明。

“证据”二字,开始有了形状。

陈昭诩将幽州密报锁进暗格,取出一封空白奏折。他提笔,却久久未落。扳倒林家,是为了给江叙寒平反,是为了给枉死的皇子报仇,是为了…让她在后宫少一个敌人。

可扳倒之后呢?

袁慎会如何待她?朝局会如何变化?她在那深宫里,是会更好,还是更危险?

他没有答案。

笔尖悬了许久,最终落下,写的却不是弹劾林家的奏章,而是一封关于整顿漕运、充实北境边防的言书。字字珠玑,切中时弊,却只字未提林家。

还不是时候。

网要织得更密,刀要磨得更利,一击必须致命。

他封好奏折,唤人递进宫。然后走到院中,望着坤宁宫的方位。春夜微凉,海棠该打花苞了,不知她窗下那株,是否还活着。他又听说袁慎年初在坤宁宫派人新栽了一批桃树,也不知今岁是否会开花。她看到了花,是否会开心一些?

袖中竹哨冰凉,他取出握在掌心,许久又收回。

他总是在让那个人等。

桃华,再等等。

等我把路扫干净,等我把仇人送进地狱,然后…

然后怎样?也许永远只能这样,在暗处看着她,护着她,但至少,这个梦,他要让它干净些。

某些深埋的种子,终将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