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54:08

供销社大楼的一楼拐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生锈的铁腥气。

废品回收柜台后的办事员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正端着个搪瓷茶缸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去去去,这种烂铜烂铁也拿来卖?我们要的是紫铜、黄铜!你这都要锈成渣了,还有这些破书,虫子都蛀空了,当引火纸都嫌灰大。不收,拿走!”

柜台前,那个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老大爷佝偻着腰,一脸局促,手里那个破网兜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同志,您受累给看看……这好歹也是铜啊,家里这就断顿了,想换个买盐钱……”

“说了不收就是不收!听不懂人话啊?”办事员把茶缸子往桌上一磕,茶水溅了一桌子。

老大爷身子一颤,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叹了口气,弯腰准备提起网兜离开。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手,按住了网兜的提手。

“大爷,且慢。”

陈安蹲下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看起来就像个进城置办年货的热心肠后生。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在网兜里的旧书上拨弄了两下,实则是为了让视线更清晰地锁定那枚被煤灰包裹的“铜疙瘩”。

视网膜上,那行金红色的字迹依然稳定得让人心跳加速:

【物品:中华民国三年袁世凯像壹圆银币(乔尔吉签字版试铸样币)】

【材质:银90%,铜10%】

【状态:表面硫化严重,覆盖煤灰油污,品相完美无磕碰】

【当前估值:黑市收购价约5-8元】

【未来价值:2020年拍卖成交价约300-500万元】

几百万啊。

陈安心里那是翻江倒海,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还皱了皱眉,随手翻开一本破书:“大爷,我家那土墙透风,正想找点厚实纸糊墙。您这书虽然破了点,但纸张还算韧。要不这样,连这几个破铜烂铁,我都收了,拿回去给孩子打个弹弓架子玩。”

老大爷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希冀:“后生,你……你要?”

办事员在柜台后面嗤笑一声:“这年头傻子真多,那几块破铜还打弹弓?也不怕崩了手。”

陈安没理会办事员的嘲讽,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两块钱的票子,塞到大爷手里:“两块钱,这些我包圆了。您看行不?”

“两块?!”

大爷的手都在抖。刚才他在废品站,人家也就给估了三毛钱,还得挑挑拣拣。这两块钱,够买十斤棒子面了!

“行!行!太行了!”大爷生怕陈安反悔,把网兜往陈安怀里一塞,抓着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安提着网兜,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嘴角微微勾起。

两块钱。

在这个时代,两块钱能买二斤猪肉。但在四十年后,手里这玩意儿能换北京二环里的一套四合院。

这哪里是捡漏,这是在抢银行,还是合法的。

他没敢当场细看,把那枚价值连城的银币混在一堆废铜里,揣进贴身口袋,顺手把那些破书也塞进背篓——这里面其实还有本清代的医书手抄本,虽然残缺,但也值个几百块,不过跟袁大头比起来,那就是个赠品。

“穷鬼多作怪。”办事员见没热闹看,翻了个白眼继续喝茶。

陈安瞥了他一眼,心里腹诽:哥们儿,你刚才可是亲手把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给推出门了。

转身,陈安直奔二楼。

现在兜里还有一百一十八块,这钱必须花出去,转化成家里的生活质量。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钱放着就是纸,买成东西才是日子。

供销社二楼是卖布匹、糖果和日用品的。人挤人,那股子混合着蛤蜊油、新布料和汗酸味的气息,不仅不难闻,反而透着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陈安挤到糖果柜台前。

玻璃柜台里,那蓝白相间的大白兔奶糖,就像是拥有魔力的宝石。旁边还有红虾酥、高粱饴,但都没有大白兔来得扎眼。

“同志,大白兔怎么卖?”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在织毛衣,抬头扫了陈安一眼。陈安虽然洗了脸,但那一身打补丁的旧棉袄实在寒酸。

“两块五一斤,要糖票。”姑娘手里的针线没停,“看好了再问,这糖贵着呢。”

两块五。

这价格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普通老百姓过年走亲戚才舍得称个半斤,平时谁敢买?

陈安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来两斤。”

那一声脆响,让周围嘈杂的人群都静了一瞬。

织毛衣的姑娘手一抖,针差点戳手上。她瞪大眼睛看着那张崭新的十块钱,又看了看陈安,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呦,大哥您真疼孩子!两斤是吧?我这就给您称!给您挑个大的!”

这就是钱的力量。

无论哪个时代。

买完糖,陈安又去了日化柜台。

“友谊牌雪花膏,来两盒。蛤蜊油,来五盒。”

苏芸的手一到冬天就冻全是口子,裂开的时候直冒血珠子,看着都让人心疼。以前那是没钱,现在有条件了,必须给媳妇养回来。

最后,陈安转到了布匹柜台。

他在一块粉底碎花的确良布料前停下了脚步。

【物品:涤棉混纺印花布】

【产地:上海第十七棉纺厂】

【特点:色泽鲜艳,挺括耐磨,时下最流行的“俏货”】

上一世,苏芸直到去世,穿的都是改了又改的旧衣裳。她曾羡慕地看着村长媳妇穿过这种花布,眼神里的黯然,陈安到现在都记得。

“这块布,我要了。扯够做两身大人衣裳、一身孩子衣裳的。”

……

下午三点。

靠山屯,陈家破败的小院。

苏芸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日头给圆圆补裤子。那裤子膝盖处磨得都没纱了,她只能从自己的旧衬衣上剪一块补上去。

圆圆蹲在地上玩泥巴,小脸冻得通红,却也不哭不闹。

“妈妈,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呀?”圆圆吸溜了一下鼻涕,“爸爸是不是又去打牌了?”

童言无忌,却像针一样扎在苏芸心上。

她勉强笑了笑:“不会的,爸爸说去赚钱买肉肉,肯定会回来的。”

话虽这么说,苏芸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一百多斤的东西背去城里,万一卖不掉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他有了钱,旧病复发又去了赌档怎么办?

越想心越慌。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陈安背着那个显得更加沉重的背篓,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挂着汗珠,眼睛却亮得很。

“芸儿,圆圆!我回来了!”

苏芸手里的针一停,急忙站起来,还没等她开口问,陈安已经卸下背篓,像是变戏法一样,献宝似的往外掏东西。

“看!这是啥?”

一大包蓝白相间的糖果出现在母女俩面前。

圆圆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成了O型:“大……大白兔!”

这可是过年时隔壁二胖都不舍得给她尝一口的宝贝啊!

“吃!随便吃!”陈安剥开一颗,直接塞进女儿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甜得小丫头眯起了眼,幸福得直跺脚。

紧接着,雪花膏、蛤蜊油、一大块鲜红的猪板油(炼油渣用)、还有那块鲜艳的碎花布,一样样摆在了磨盘上。

苏芸看着这堆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她颤抖着拿起那块布,手感滑溜溜的,像是摸着了云彩。她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好的布料。

“当家的……这……这得多少钱啊?”苏芸的声音都在发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你没干啥犯法的事儿吧?”

陈安走过去,把那两盒雪花膏塞进苏芸手里,粗糙的大手握住她那双布满冻疮的小手。

“这都是咱们清清白白赚来的。狍子肉卖了好价钱,那张皮子也被收去了。除去买这些东西,剩下的钱……”

陈安从怀里掏出那叠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除去花掉的,还剩下一把零钱和几张大票,足足还有八十多块。

他抽出三张大团结,那是三十块钱。

“这是给二狗留的钱。”

然后把剩下的五十多块,一股脑全塞进苏芸的口袋里。

“这是给你的管家钱。以后这个家,你管账。”

苏芸感受着口袋沉甸甸的重量,再看看满桌子的东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伤心,是委屈,是憋了太久太久终于见到亮光的宣泄。

陈安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比这更好。”

就在一家三口沉浸在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那令人厌恶的公鸭嗓:

“陈安!回来没有?”

陈安眼里的柔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他松开苏芸,拍了拍圆圆的头:“圆圆乖,吃糖。爸爸出去打个狗。”

苏芸有些惊慌地拉住他的袖子。

陈安回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嘴角露出狠戾的笑:

“放心。从今天开始,这一片儿,没人再敢欺负咱们家。”

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