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54:45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泛着清冷的青灰色。

陈安醒得早,没敢动静太大,怀里的苏芸还睡得沉。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担惊受怕。陈安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动作轻极了。

他没急着穿衣,而是借着微弱的晨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剩下的五十多块钱。

抽出三十块,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了苏芸贴身小袄的内兜里,又找来针线,笨拙却细致地把兜口缝了两针。

这年头,男人出门闯荡,家里若是没钱傍身,女人的心就是悬在半空的芦苇,风一吹就折。

“当家的……”

苏芸迷迷糊糊醒了,看到陈安的动作,眼圈一红,又要掉泪。

“嘘。”陈安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花,手指粗糙,动作却温柔,“哭啥?我又不是去送死。省城又不远,倒几趟车就到了。这钱你留着,该吃吃,该喝喝,别省着。等我回来,咱家这破房就推了,盖大瓦房。”

“我不求大瓦房,我就求你平平安安的。”苏芸坐起来,不顾寒冷,紧紧抱住陈安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外头乱,你要是遇着事儿,千万别逞强,我和圆圆在家等你。”

陈安拍了拍她瘦削的后背,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放心,这世上能算计你男人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

早晨七点,陈安登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1983年的绿皮车,那是真正的众生相。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烟叶味、汗酸味、还有煮鸡蛋和烧鸡的复杂味道。过道里挤满了人,有的扛着编织袋,有的提着活鸡,还有人直接把报纸往座位底下一铺,钻进去就睡。

陈安没座票,但他也不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个压得极低的狗皮帽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背靠着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门板,尽量减少存在感。

但他那双眼睛藏在帽檐阴影里,悄悄扫视着四周。

怀里的野山参和那枚袁大头,被他用油布层层包裹,贴身绑在肚子上。这可是他在省城翻身的全部本钱,容不得半点闪失。

“借过借过!开水烫脚!”

列车员推着小推车艰难地在人缝里挤过。

就在这时,陈安的视线一定。

在他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虽然穿着中山装、却依然难掩儒雅气质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拿着一份报纸眉头紧锁,似乎心事重重。

而在老者身后的过道里,三个看似互不相干、实则眼神飘忽的青年正在慢慢靠拢。

视线聚焦。

淡蓝色的光标瞬间在那个领头的“寸头青年”头顶浮现。

【目标:职业扒手(外号“六指”)】

【路数:火车站帮派外围,手段狠辣】

【意图:锁定前方老者公文包】

【高亮:左手袖口藏有两枚磨锋利的刮脸刀片;同伙两人分别负责望风和“挤门”】

陈安眯了眯眼。

这老头看着面善,且衣着考究。手腕上那块表虽然被袖口遮了一半,但陈安一眼就认出那是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这玩意儿得凭票买,还得一百二十块钱一块,身份肯定不简单。

那个公文包被老头护在怀里,紧紧的,里面怕是有重要东西。

“动手。”

拥挤的人群随着火车的晃动稍微松动了一下,那个叫“六指”的寸头青年给了同伴一个眼色。

下一秒,两个同伙突然假装没站稳,向那个老者挤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制造混乱。

“哎呦!你怎么踩人啊!”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趁着这阵骚乱,老者的注意力被分散,六指的手贴着人群缝隙,悄无声息摸向老者的公文包侧面。指尖夹着的刀片寒光一闪,眼看就要划开皮包。

周围的乘客都忙着看热闹或护住自己的行李,根本没人注意这细微的动作。

就在刀片即将触碰到皮革的瞬间。

一只铁钳似的大手从斜刺里探出,扣住了“六指”的手腕。

“朋友,这趟车风大,小心划了手。”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六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吓人,捏得他腕骨都在咯吱作响。他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

陈安嘴角挂着冷笑,眼神平静带着审视。

“你特么少管闲事……”六指压低声音,眼里凶光毕露,另一只手已经在往腰后摸。

那是想要动刀子的前兆。

那两个负责掩护的同伙见状,也立刻放弃了制造混乱,阴沉着脸向陈安围了过来,手都揣进了怀里。

这种车匪路霸,最是亡命,急眼了真敢捅人。

陈安却不退反进,上半身微微前倾,凑到六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黑话低语道:

“并肩子,这一段是‘鬼手张’的地界吧?你们过界捞食,拜过码头了吗?要是让他知道你们在他的线上动‘文书’,你猜这只手还保得住吗?”

这话一出。

六指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煞白。

鬼手张,那可是省城道上响当当的人物,这一带铁路线的“佛爷”祖师爷。这小子是谁?穿得像个土包子,怎么一张口就是这么地道的切口,还直呼那位的大名?

陈安前世起家时,黑白两道什么人没打过交道?这种下九流的规矩,他门儿清。

“你……是哪条道上的?”六指的声音有些发颤,腰后的手也不敢动了。

“我是谁不重要。”陈安手上猛地加力,疼得六指差点叫出声,随后猛地一甩,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的手甩开。

“但这老爷子,我保了。滚。”

这一个字,带着股子狠劲。

六指揉着几乎要断掉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陈安。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但这股子从容和狠辣绝不是装出来的。

这年头,能在道上混的都讲究个眼力见。

“行,山不转水转,朋友,认栽了。”

六指咬了咬牙,深深看了陈安一眼,对着两个同伙打了个手势,三人灰溜溜地挤过人群,钻到了另一节车厢去了。

一场可能见血的危机,就在这几句低语和交锋中,烟消云散。

周围的人甚至都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两个年轻人起了点口角。

但这一切,却被那双镜片后的睿智眼睛,看了个真真切切。

“小伙子,好身手,好胆识。”

老者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安身上打量了一圈,并没有普通老人的那种迂腐气,反而透着一种阅人无数的精明,“刚才,多谢了。”

陈安转过身,脸上的那股子狠戾瞬间收敛,恢复了那种憨厚爽朗的笑容,挠了挠头:“大爷您客气了,出门在外的,互相帮衬一把是应该的。那些扒手就是欺软怕硬,您把包护好了。”

他没有刻意邀功,说完便准备退回车厢连接处继续蹲着。

欲擒故纵。

他通过刚才的金手指扫描,已经看到了老者公文包里露出一角的文件抬头——【省药材公司采购计划书(急)】。

这才是他刚才出手相救的根本原因。

“哎,小伙子,别急着走。”果然,老者叫住了他,往里面挪了挪身子,拍了拍身边空出的半个座位,“站着多累,来,挤一挤,咱们爷俩聊聊。”

陈安犹豫了一下,便也没矫情,大方地坐了过去。

“小伙子去省城做什么?”老者看起来随和,但这问话却带着试探。

“家里穷,山里也没啥出路。”陈安叹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鼓囊,“这不在山里挖了点土特产,想去省城碰碰运气,换两个钱给闺女扯身衣裳。”

“土特产?”老者眼神微动,“听你口音是长白山那边的?那地方可是宝地啊。不知道小伙子带的是山货,还是……”

老者压低了声音,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是行内人问“药材”的手势。

陈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胸口的位置。

那是一种自信的节奏。

此时,金手指再次在老者头顶刷新了信息:

【目标:林国栋】

【身份:省药材公司总顾问、老字号“回春堂”传人】

【当前状态:焦虑。其老友(某高干)重病急需高年份野山参吊命,跑遍全省药房无果,正准备前往周边县城收购】

【心理防线:对于真正的好药材,不惜一切代价】

看到这行字,陈安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了。

“大爷,这里人多眼杂。”陈安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我这东西,怕是在这车厢里见不得光。要是大爷您真是懂行的,等到了省城,找个安静地儿,您给掌掌眼。哪怕买卖不成,也当让您看个乐呵。”

林国栋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这年轻人刚才面对歹徒时的镇定,说明他手里这货,绝对轻不了!

“好!”林国栋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上面只有手写的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郑重地递给陈安,“到了省城,你直接按这个地址来找我。不管成不成,这一路上的花费,我林某人包了!”

陈安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物品:特制名片】

【隐藏属性:这是省城药材圈的“通行证”,持有此名片可进入内部交易会】

陈安将名片郑重收好,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大爷敞亮。那咱们就省城见。”

火车况且况且地驶向远方,窗外的枯树和雪原飞速倒退。

陈安摸了摸怀里的野山参,感受着那坚硬的触感。

省城,我陈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