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55:02

省城的风,似乎都比靠山屯的硬一些,带着股煤烟味和生铁锈气。

陈安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按照名片上的地址,七拐八绕,终于在西关大街的尽头,瞧见了一块黑底金漆的牌匾——回春堂。

这可是省城的老字号,门脸不大,但透着股子沉淀百年的药香。门口两根红漆柱子有些斑驳,台阶被踩得油光锃亮。

陈安跺了跺脚上的雪泥,推门而入。

屋内暖气很足,混合着当归、黄芪的味道,熏得人浑身一松。正面是一整面顶到房梁的中药柜,数不清的小抽屉密密麻麻,像是一堵墙。柜台极高,刷着朱红大漆,后头站着个穿着灰色大褂的年轻伙计,这会儿正拿着鸡毛掸子,百无聊赖地扫着柜台上的灰。

那伙计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眼角却吊着几分傲气。见有人进来,眼皮懒洋洋地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抓药还是看病?看病去隔壁挂号,抓药把方子拿来。”

那鸡毛掸子挥得飞起,扬起的灰尘直往陈安脸上扑。

陈安没在意这份冷遇,这年头大部分国营店、老字号的营业员都这德行,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同志,麻烦受累通报一声,我找林国栋林老。”

伙计手里的动作一顿,终于正眼瞧了陈安一眼。

狗皮帽子,打补丁的旧棉袄,还有那双快露出大脚趾的棉鞋。典型的大山里出来的“盲流子”。

“找林老?”伙计嗤笑一声,并没有接名片,而是用鸡毛掸子柄敲了敲柜台,“林老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要是每个人拿张破纸都来攀亲戚,回春堂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这是林老在火车上给我的。”陈安眉头微皱,耐着性子解释。

“行了行了,别编了。上一回还有个说救过林老命的,结果是来讨饭的。”伙计不耐烦地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林老在后堂盘库,没空。你要是没事儿别挡着光,我们要歇业了。”

这就是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陈安也不恼,收回名片揣进怀里。他没走,而是退到一旁的待客椅上坐下,大马金刀地把背篓往脚边一放。

“那我就在这儿等。”

“嘿!你这人听不懂人话是吧?”伙计瞪大了眼,刚想发作,门口又进来两位穿着呢子大衣的客人,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伙计立马换了副笑脸迎了上去,把陈安晾在了一边。

陈安乐得清静,目光在店内随意扫视。

这回春堂确实有些家底,柜台里的玻璃格子里,摆放着不少名贵药材:鹿茸、麝香、天麻、灵芝……标价签上的数字都让人咋舌。

就在这时,那两个客人指着柜台里的一盒天麻问道:“师傅,这天麻成色不错啊,是个头挺大的,多少钱?”

伙计立马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您二位真是有眼光!这是咱们这刚到的长白山野生乌杆天麻,您看这头,看这皮色,那是顶顶好的!这一盒五斤装,只要三十五块!送礼那是倍儿有面子!”

三十五块,差不多是一个工人的月工资了。

那两位客人显然有些动心,正在掏钱包。

陈安的视线,却在那盒被吹得天花乱坠的“野生天麻”上聚焦了两秒。

嗡。

视网膜上,那行熟悉的淡蓝色光标浮现而出。

【物品:人工栽培天麻(二代无性繁殖)】

【产地:秦岭周边农户大棚】

【加工工艺:硫磺熏蒸增白,明矾水浸泡增重】

【药性:极差,重金属超标】

【当前价值:约0.5元/斤】

把五毛钱的一堆烂土豆,当成几十块的野生货卖?这回春堂的招牌,怕是要砸。

陈安原本不想多事,但想到林国栋那身正气,若是被这下面的蛀虫坏了名声,倒是可惜。

“这就是回春堂的规矩?”

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正在掏钱的客人。

陈安站起身,指着那盒天麻,淡淡地说道:“拿着硫磺熏过、明矾泡过的种植天麻,当野生乌杆天麻卖。你们这不是治病,是害命吧?”

那两位客人手一抖,钱包差点掉地上,惊疑不定地看向伙计。

伙计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一拍柜台:“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叫!我看你是存心来捣乱的!信不信我喊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陈安一步步走到柜台前,虽然穿着破棉袄,那股气势竟然压过了柜台后的伙计。

“野生乌杆天麻,表面有纵皱纹,顶端有红棕色干枯芽苞,俗称‘鹦哥嘴’。你这盒子里的一头都是平的,明显是人工切断菌索留下的痕迹。”

陈安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讥讽:“还有,硫磺味儿这么冲,你是欺负城里人鼻子不好使,还是觉得大家伙儿都是傻子?”

“你……你放屁!”伙计有些慌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但这事儿要是认了,他在这一行就混不下去了,“这是独特的药香!你个泥腿子懂什么中药!赶紧滚!”

“谁在外面吵吵闹闹的?”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通往后堂的布帘被掀开。林国栋手里拿着个账本,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他一脸疲惫,显然是为了那一味药引子操碎了心。刚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大堂中央、鹤立鸡群的陈安。

“小兄弟?是你!”林国栋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出柜台。

“林老。”陈安微微颔首,指了指柜台上的天麻,“既然您出来了,正好给掌掌眼。免得有人说我这泥腿子砸了你们百年老店的招牌。”

林国栋一愣,快步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根天麻,只看了一眼,又放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啪!”

那根天麻被狠狠摔在柜台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谁进的货?谁让你上柜的?”林国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威严。

那伙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是……是刘经理……他说这批货便宜,外观好看……”

“好看有个屁用!药是治病的,不是当摆设的!”林国栋气得胡子都在抖,“把柜台里这批货全撤了!告诉刘经理,明天不用来上班了!还有你,狗眼看人低,回春堂留不得你这尊大佛,去柜台结了这个月的工钱,滚蛋!”

“林老,我……”

“滚!”

处理完家丑,林国栋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两位受惊的客人,拱手作揖:“二位,实在对不住,回春堂用人不察,让二位见笑了。今日这天麻不卖了,作为赔礼,二位今日若有其他需要,一律五折。”

送走了客人,林国栋这才转过身,一把拉住陈安的手,攥得很紧。

“小兄弟,让你看笑话了。快,里面请!”

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一间静室。

这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林国栋亲自给陈安倒了一杯热茶,眼神热切地盯着陈安那个鼓鼓囊囊的背篓,搓了搓手,有些急不可耐:“小兄弟,车上人多眼杂没敢细问,你这次带来的东西……”

陈安也不吊胃口。他放下茶杯,解开棉袄扣子,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放在桌上,彻底摊开。

一株根须完整、芦头极长、体态修长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红布上。哪怕不懂行的人,看上一眼也能感觉到它的不凡。

林国栋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茶杯。他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凑到桌前仔细查看。

“这芦……雁脖芦,紧密细长。”

“这皮……锦皮细纹,光泽油润。”

“这纹……铁线纹深陷,紧密不下移。”

“这须……珍珠点清晰可见,清疏修长,韧性极佳!”

林国栋一边看,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足足看了十分钟,他才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极品。真正的极品。”林国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安,“四品叶,但这年份……起码三十五年往上,甚至接近四十年!这等品相,就是在长白山的一等老参里,也是凤毛麟角。”

陈安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林老好眼力。若不是为了给家里应急,我也舍不得出手。”

这就是话术。既表明了东西珍贵,又暗示了自己急需用钱,但也绝不会贱卖。

林国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林国栋伸出一根手指,“按照现在的行市,这种年份的野山参,收购站大概给五百到六百。黑市上能炒到八百。”

陈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国栋咬了咬牙:“但这株参,我要拿去救命。救一位对我回春堂有大恩的老首长的命。这恩情无价。所以我给你这个数。”

他把那根手指变成了两根,又加了一根。

“一千二。”

一千二!

陈安心里猛地跳漏了一拍。

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这数字还是超出了预期。

1983年,猪肉一块二一斤,大米一毛四一斤。一千二,那就是一万斤大米,那就是半吨猪肉!

但他脸上丝毫没露怯,反而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沉吟片刻后,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点头:“既是救命,那便是积德。一千二,成交。但这钱,我只要大团结,还要一些粮票和工业券。”

“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取!”林国栋大喜过望,生怕陈安反悔。

十分钟后。

陈安背着空了不少的背篓走出回春堂,怀里却变得更加滚烫。

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沓厚厚的各类票证。

那种沉甸甸的坠感,不仅没有让他觉得累,反而觉得脚底生风,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就是资本的味道。

“老婆,圆圆,咱们的好日子,开始了。”

陈安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枚还未出手的“袁大头”,抬头看了一眼省城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有了这笔钱,接下来那个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去给老婆孩子买点城里才有的稀罕物。

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她们娘俩,做梦都能笑醒吗?

陈安转身,朝着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走去,脚步坚定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