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55:20

省城百货大楼,五层高的苏式建筑,外墙挂着巨大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玻璃旋转门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这是全省城的商业心脏,也是这年头老百姓眼里最令人向往的销金窟。

陈安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大步迈进旋转门。虽然身上依旧是那件旧棉袄,但腰包鼓了,那股子底气自然就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一楼是日用百货,人挤人,热闹得像赶集。陈安没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二楼——钟表首饰专柜。

这一层明显清静了不少。实木打造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射灯一照,那些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机械表,简直能晃花人的眼。

柜台后头,一个烫着时髦波浪卷的中年大姐正拿着抹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台面。她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似乎在等交接班,对站在柜台前的陈安权当没看见。

陈安也不恼,目光在柜台里扫了一圈,最终锁定在正中间那款银白色的女式手表上。

眼神微凝,那熟悉的淡蓝色光标瞬间浮现:

【物品:上海牌A623型全钢防震女表】

【机芯:19钻机械机芯,走时精准】

【状态:全新,1983年10月出厂】

【标价:125元(需工业券/手表票)】

表盘小巧精致,配的是细腻的米兰编织纹表带,既大方又不失秀气。苏芸的手腕白净纤细,戴这个正合适。

“同志,麻烦把这款表拿出来瞧瞧。”陈安指了指玻璃柜。

售货员大姐眼皮子都没抬,手里的抹布一甩,带起一股子风:“那是全钢防震的,一百二呢,还得要票。玻璃刚才擦干净,别在那瞎指划,看坏了你赔得起吗?那边有电子表,几块钱一个,适合你。”

这年头,国营商场的售货员端的是铁饭碗,态度普遍傲慢,尤其是对着乡下人。

陈安面色平静,既没吵也没闹。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棉袄扣子,从怀里掏出林国栋给的那叠票证,从中精准地抽出一张粉红色的长条票据,连同十二张崭新的“大团结”,轻轻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啪。”

声音清脆,不大,却让售货员大姐正在擦柜台的手猛地一僵。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叠大团结和那张难得一见的手表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就像变脸一样堆起了笑容:“哎呦!同志您看我也没注意……这表确实适合您爱人,这眼光真毒!我这就给您拿,这就拿!”

她手脚麻利地取出那块表,还特意拿出一块丝绒布垫在下面,生怕磕着碰着,嘴里还不住地夸赞:“这可是最新款,咱省城也没几块,您爱人戴上肯定好看!”

陈安拿起表,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付钱拿票。

“包起来,要红盒子装。”陈安语气淡淡的,这种前倨后恭他上辈子见多了。

“好嘞!”

拿着包好的手表,陈安转身去了三楼的服装区。

这一层更是五光十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陈安的目标很明确——呢子大衣。

上一世,苏芸没机会穿上呢子大衣。这一世,他要让她穿上最好的。

他在一件酒红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前停下了脚步。这颜色正,不俗气,衬苏芸的肤色正好。

【物品:纯羊毛精纺大衣】

【产地:天津服装一厂】

【特点:版型挺括,纯羊毛保暖性极佳,经典款】

【价格:68元】

六十八块,这在农村能盖两间猪圈了。陈安却眼都没眨,直接让售货员拿了苏芸的尺码。

紧接着,他又去童装柜台,给圆圆挑了一身红底白花的小棉袄,还配了一双带铃铛的小皮靴。小丫头穿上这个,肯定像个年画娃娃。

下楼路过一楼的处理品柜台时,一堆人正围在那抢购瑕疵品。陈安本想绕过去,眼角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一抹异样的微光。

他脚步一顿,视线穿过人群缝隙,落在一双孤零零躺在角落里的黑色方跟皮鞋上。

【物品:头层小牛皮女鞋】

【品牌:内联升(代工试制品)】

【瑕疵:左脚内侧有一道2毫米划痕(不影响穿着),鞋码偏小半码】

【处理价:5元】

【原价:38元】

内联升的工艺,头层牛皮,才五块钱?

这不是白捡吗!而且这“偏小半码”的37码,刚好就是苏芸那双小脚的尺寸。

陈安立马挤进人群,在一众大妈诧异的目光中,眼疾手快地抄起那双鞋,付了五块钱。

“小伙子,那鞋我看过了,底子好像有点毛病……”一个大妈好心提醒。

陈安笑着摆摆手:“没事大娘,我就图它皮子好,结实。”

最后,陈安又去家电柜台,挑了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电视机太招摇,而且村里电压不稳,但这收音机必须有。有了它,他就能第一时间收听新闻,掌握政策动向,这对接下来的生意至关重要。

走出百货大楼时,陈安的背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手里还提着两个大网兜。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陈安的心却是滚烫的。

他站在路边,看着省城熙熙攘攘的车流,深吸了一口气。

“回家。”

……

从省城倒腾火车再转大巴,最后走了十几里山路,陈安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冬夜的山村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白光。

陈安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到自家院门口。院子里黑漆漆的,但他能看到堂屋的窗户上还透着一点昏黄的亮光——那是煤油灯的光。

苏芸还没睡。

陈安心头一热,轻轻推开院门,尽量放轻脚步。

刚走到堂屋门口,里面就传来苏芸警惕又带着颤抖的声音:“谁……谁在外面?”

“是我,芸儿。”陈安低声应道。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栓被拉开。苏芸披着那件破棉袄,手里举着煤油灯,当看到真的是陈安站在门口时,眼里的惊恐瞬间化作了巨大的惊喜,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我都以为……以为你又……”她哽咽着,想扑过来,又怕碰坏了陈安身上的东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别瞎想,路上雪大,车走得慢。”陈安侧身挤进屋,反手关上门,把呼啸的寒风挡在外面。

炕梢上,圆圆已经睡熟了,发出细微的小呼噜声。

陈安把背篓和网兜放在炕沿上。他搓了搓冻僵的手,还没等暖和过来,就献宝似的开始往外掏东西。

“这是收音机……这是给圆圆的小皮鞋,带铃铛的……这是你的大衣,天津卫产的纯羊毛……”

一样样东西摆满了炕头。

苏芸举着煤油灯,整个人都傻了。她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件呢子大衣,滑溜溜的,厚实得让人心里踏实。

“当家的,这……这得多少钱啊?”苏芸的声音都在发飘,眼神里除了欢喜,更多的是害怕,“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安看着妻子惊慌失措的样子,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放着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那一抹刺眼的灰蓝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却比太阳还要耀眼。

“这……这是……”苏芸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上次进山除了狍子还挖了一只老参,这次进城卖了一千二。”陈安把苏芸拉过来坐在炕沿上,把钱塞进她怀里,“除去买这些东西花的,这里还有九百多。”

“一千二……”苏芸喃喃自语,身子一软,差点坐不稳。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笔钱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陈安没让她继续发呆,他拿起那个精致的红色盒子,打开,取出那块上海牌手表。

“手伸出来。”

苏芸下意识地往回缩:“这……这是啥?手表?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我天天干活,要是磕了碰了……”

“手伸出来!”陈安加重了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苏芸怯生生地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

陈安一把握住,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将那块银白色的手表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苏芸打了个激灵,紧接着,那清脆的“滴答、滴答”声,就像是敲进了她的心坎里。

陈安捧着她的手,看着那块表,又看了看苏芸早已泪流满面的脸,认真地说道:“芸儿,以前我混蛋,让你受了太多苦,被人戳脊梁骨。但这块表你戴着,不仅是看时间的,更是你的腰杆子。”

“记住了,以后在这个村里,你是陈安的老婆,谁也不能低看你一眼。你自己也要挺起胸膛做人,明白吗?”

苏芸再也忍不住,扑进陈安怀里嚎啕大哭。这一次,不是委屈,是那种被自家男人捧在手心里的踏实和幸福。

陈安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

良久,苏芸止住了哭声,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又心疼地摸着那件呢子大衣:“这衣服太好了……我就过年穿穿……”

“平时也穿!穿坏了咱再买!”陈安笑着给她披上大衣,看着妻子虽然清瘦但依旧秀丽的面容,在灯光下泛着红晕,心里满足极了。

“当家的,这么多钱……咱以后咋办?”苏芸看着怀里的钱,觉得烫手,“存信用社去吧?放家里我怕遭贼。”

陈安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钱不能存死期。钱生钱才是硬道理。”

他拉着苏芸的手,压低声音说道:“这一趟去省城,我发现城里缺山货缺得厉害。尤其是木耳、蘑菇、榛子这些东西,供销社收购价压得低,老乡们都不乐意卖。但在城里黑市,这价格能翻好几倍。”

“你是想……”苏芸是个聪明的女人,一点就透。

“对,倒腾山货。”陈安指了指那九百多块钱,“这钱就是本金。我有办法分辨好坏,绝不会收了次品。咱先把村里的好东西收上来,再想办法运到省城去。”

苏芸看着陈安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那种自信和从容是她从未见过的。

“我听你的。”苏芸握紧了陈安的手,“不管你干啥,我都支持你。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哪怕赔了,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去要饭。”

陈安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傻媳妇,有我在,你就等着当阔太太吧。”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但这间破旧的小土房里,却暖得像春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