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土炕上。
屋里暖烘烘的,昨晚陈安特意多加了几块硬柴,火烧得旺。
“滴答、滴答、滴答。”
细微却清脆的机械走针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苏芸其实早就醒了。她没敢动弹,侧着身子,痴痴地盯着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盘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又迷人的银光,秒针每跳动一下,她的心尖儿就跟着颤一下。
这不是梦。
墙上那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不是梦,炕头柜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不是梦,枕头底下那叠厚得让人心慌的大团结,更不是梦。
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把她露在被窝外的胳膊塞了回去。
“大清早的盯着表看,能看出花儿来?”陈安带着睡意的声音有些沙哑,听着却格外让人安心。
苏芸脸一红,像只寻着暖的小猫缩进陈安怀里:“当家的,我心慌。这么多好东西,这么多钱……我怕一睁眼,咱们又回到了那时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
“慌啥?这才哪到哪。”陈安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以后咱家还得买彩电,买冰箱,买小汽车。到时候你是不是得慌得不用睡觉了?”
“净瞎说,那得多少钱啊……”苏芸嗔怪了一句,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陈安翻身坐起,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他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圆圆,小丫头抱着新买的洋娃娃,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
“起了!”陈安拍了拍苏芸的肩膀,“今天有正事儿。”
“啥正事?”苏芸连忙坐起来穿衣裳。
“做买卖。”
陈安下地穿鞋,一边往炉子里通火,一边说道:“昨晚跟你说的倒腾山货,宜早不宜迟。眼瞅着就要进腊月了,各家各户都缺钱过肥年,这时候收东西最容易。”
苏芸动作一顿,手里拿着那件旧棉袄,眼神往墙上那件呢子大衣飘了一下,又缩了回来:“当家的,那我穿啥出去?这呢子大衣……太扎眼了,我就在村里转转,穿旧的就行吧?”
这年头在农村,谁家媳妇要是穿件呢子大衣出门,那回头率比后世开法拉利都高。苏芸穷怕了,也被人笑话怕了,本能地想藏拙。
陈安一把夺过那件旧棉袄,直接扔到了炕梢。
“就穿新的!”陈安取下那件酒红色大衣,亲自给苏芸披上,“不仅要穿大衣,还得把皮鞋穿上,手表露出来。”
“啊?这……这也太……”苏芸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太招摇?”陈安扶着她的肩膀,眼神认真,“媳妇,你记住了。在这个村里,捧高踩低是常态。咱们以前穷,二狗那种烂人都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现在咱们要把买卖做起来,就得让村里人知道——陈家翻身了,陈家有钱!”
陈安顿了顿,声音沉稳:“只有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实力,他们才肯把好东西卖给咱们,才不敢在斤两上跟咱们耍心眼。这叫‘亮肌肉’,懂吗?”
苏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酒红色的大衣衬得她皮肤雪白,腰身纤细,哪还有半点受气包的模样?分明就是个城里的俏媳妇。
“行了,别照了,再照镜子都要裂了。”陈安从怀里摸出两张大团结,又抓了一把零钱和票据,塞进苏芸的口袋里,“一会你去趟王婶家的豆腐坊,买两斤豆腐,顺便帮我放个风。”
“咋说?”苏芸紧张地攥着钱。
“就说……我在省城路子野,认识大老板。大量收购晒干的榛蘑、木耳、松子。价格比供销社收购站高两成,只要一级品,现结账,不打白条。”
陈安嘴角露出坏笑:“记住,重点是‘现结账’。这时候,谁手里有现钱,谁就是爷。”
……
靠山屯的冬天,地里没活,闲人最多。
王婶家的豆腐坊就是村里的“情报中心”。磨盘一转,驴蹄子一响,半个村的老娘们都爱端着碗来这凑热闹。东家长西家短,谁家汉子偷看寡妇洗澡,谁家媳妇生不出儿子,都在这唾沫星子里发酵得有滋有味。
“哎,听说了吗?陈安那个二流子昨儿个半夜回来了。”说话的是刘大脚,村里有名的大喇叭,正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回来了有啥用?我看是躲债回来了吧。”另一个黑瘦妇人撇撇嘴,“二狗前两天不是去闹了吗?我看苏芸那娘俩这年是过不去喽,搞不好得卖孩子。”
“作孽哦,苏芸多好个媳妇,摊上这么个败家老爷们。”
正说着,门口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钻了进来。
“王婶,来二斤卤水豆腐,要嫩点儿的。”
声音温温柔柔的,却透着股以前没有的底气。
屋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老娘们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走进来的女人。
这……这是苏芸?!
只见苏芸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酒红色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高领毛衣,脚上踩着锃亮的方跟小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个亮晶晶的发卡。
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豆腐坊里,简直像是在发光。
刘大脚手里的瓜子都掉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苏……苏芸?”
苏芸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起陈安早上的话——“挺起腰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是大脚婶啊,这么早来磨豆腐?”
“啊……啊,是。”刘大脚结结巴巴地应着,眼神盯着苏芸身上的大衣,那是真毛料啊,看着就暖和,“你这衣裳……挺俊啊,哪买的?”
当家的从省城带回来的,说是天津卫那边的俏货。”苏芸走到磨盘前,不经意地抬起手,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袖口滑落。
那一抹银白色的流光,瞬间刺到了屋里所有女人的眼。
上海牌手表!
全钢的!
屋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吸气声。这年头,一块手表那就是身份的象征,整个靠山屯,也就大队长手上有一块,还是戴了好几年的旧货。
王婶连磨都忘了推,愣愣地看着苏芸:“芸儿啊,陈安他……他在省城发财了?”
“发啥财呀,就是做了点小买卖,赚个辛苦钱。”苏芸按照陈安教的话术,尽量说得云淡风轻,但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给王婶:“婶子,找钱吧。”
十块钱的大票!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糖的年代,买块豆腐掏出十块钱,这就跟后世买瓶矿泉水刷黑卡一样震撼。
王婶手忙脚乱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脸为难:“哎呦我的大侄女,这一大早刚开张,我哪找得开这大票子啊!你有零的不?”
“没零的啊……”苏芸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又从兜里抓出一把钱。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是一卷钱。
里面夹杂着大团结、五块的、两块的,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票证。粗略一看,少说得有百十来块!
这哪是躲债回来的?
刘大脚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出了菊花般的笑容,屁股一扭就把旁边的人挤开,凑到苏芸跟前:“哎呀妈呀,我就说陈安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是个干大事的料!芸儿啊,你们这是做啥买卖呢?带带婶子呗?”
屋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刚才还在同情、嘲讽苏芸的妇人们,此刻一个个眼神火热,恨不得把苏芸供起来。
苏芸心里暗爽,陈安说得对,这感觉……真解气!
她接过王婶找来的零钱,把豆腐篮子挎在胳膊上,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也没啥大买卖,就是当家的在省城认识了几个大老板。这不,老板托他收点山货回去过年。”
“收山货?”
这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靠山屯背靠长白山,谁家还没点晒干的蘑菇木耳?但供销社给价太黑,大家都留着自家吃。
“收!只要好的。”苏芸清了清嗓子,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当家的说了,榛蘑、木耳、松子、核桃,只要品相好,晒得干,哪怕是有点年头的野山参也行。价格嘛……比供销社高两成。”
“高两成?!”王婶惊呼出声,“真的假的?”
“现钱结账,绝不拖欠。”苏芸拍了拍口袋,那里面硬邦邦的一卷钱发出的声音,比什么保证书都好使。
“哎呦我的亲娘嘞!”刘大脚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跑,“我家里还有两麻袋榛蘑呢,我都给忘了!芸儿你等着,婶子这就回家拿去!”
“我也去!我家有核桃,皮薄着呢!”
“别挤我!我先回去拿木耳!”
刚才还满坑满谷的豆腐坊,眨眼间就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那头拉磨的驴还在原地转圈。
看着这些平时对自己爱答不理、甚至冷嘲热讽的婶子大娘们,此刻为了那“两成利”跑得比兔子还快,苏芸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化作了一声轻笑。
钱,真是个好东西。
是男人的胆,也是女人的脸面。
……
此时,陈家小院。
陈安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飞快的柴刀,熟练地处理着剩下的狍子腿。
他的目光在肉块上停留了一瞬。
【物品:狍子后腿肉】
【肉质:一级鲜嫩】
金手指不仅仅能看古董,看食材也是一把好手。今晚给老婆孩子做顿红烧狍子肉,补补油水。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那熟悉的、甚至有些谄媚的呼喊声。
“安子!安子在家不?我是你大脚婶啊!快开门,婶子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陈安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
鱼,咬钩了。
而且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这一波,不仅仅是赚钱,更是要在靠山屯,彻底立下属于他陈安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