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那两扇破木板被推得“咯吱”惨叫,门框上积了半年的老灰都被震得扑簌簌往下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本冷清透风的陈家小院,愣是被涌进来的人群塞得像是要炸开。男女老少挤成一锅粥,手里提着柳条篮子,背上扛着尿素袋子改的麻袋,一个个脸被寒风吹得紫红,眼珠子却绿得像饿狼,盯着坐在院中央马扎上的陈安——
准确地说,是盯着苏芸手里那鼓囊囊、露出一角“大团结”的衣兜。那可是钱啊,实打实的钱!
“安子!婶子来了!你看这榛蘑,都是今年秋天新采的,我都舍不得吃,一直挂房梁上阴干呢!”刘大脚一马当先,屁股一扭挤开两个小伙子,把一个布口袋往地上一敦,那架势生怕陈安跑了似的。
“哎哎哎!大脚婶你踩着我鞋跟了!”
“别挤啊!我也要卖!”
“安子,先看我家的松子!个顶个的大!”
场面一度混乱,简直比过年时供销社抢特价布料还热闹,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乱飞。
陈安稳稳地坐在那,屁股都没抬一下。他手里那把刚在磨刀石上走过的柴刀,猛地往身旁的老榆木墩上一剁。
“咄!”
一声闷响,刀刃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原本喧闹像鸭圈似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安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这烟在村里可是稀罕物,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燃火柴,“呲”的一声,青烟腾起。他抬起眼皮,隔着烟雾,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院子里,这群人曾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败家子,看着苏芸母女挨饿受冻,除了冷眼旁观,还得啐上一口唾沫。
这一世,风水轮流转,爷手里有钱,爷就是规矩。
“各位婶子大娘,叔伯兄弟。”陈安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以前没有的沉稳劲儿,像是这山里的老猎手,“收,肯定是收。但我陈安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站起身,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脚下的冻土:“咱们这买卖,讲究个一分钱一分货。东西好,我给高价,现大洋拍桌子上结账。但谁要是想拿陈芝麻烂谷子,或者掺沙子、泡甜水的东西来糊弄我……”
陈安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把他连人带货扔出去!到时候脸面上过不去,可别怪我陈安不懂尊老爱幼。”
人群里有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行了,都排好队!一个个来!”陈安挥挥手,大马金刀地坐下,“芸儿,拿称,备账本!”
苏芸深吸一口气,特意挽了挽袖口,把那只戴着上海牌手表的手腕露在外面,拿过杆秤。虽然心里还有些突突,但看着自家男人那如山般稳健的背影,她心里瞬间有了底气。
“大脚婶,你先来。”陈安指了指刘大脚。
刘大脚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赶紧把口袋解开:“安子你看,这可是好东西!也就是你,换别人我都不卖!”
陈安蹲下身,没急着上手,只是眯着眼,目光在那堆褐色的榛蘑上停留了两秒。
嗡。
视野中,一行淡蓝色的光标悄然浮现。
【物品:野生榛蘑(干品)】
【品质:中上】
【干燥度:90%】
【评价:根部含土,可收购】
这金手指简直就是为收山货量身定做的。在这个全凭经验和肉眼分辨的年代,陈安这双眼,比收购站那戴着老花镜的老会计还毒辣一百倍。
“成色还行,算是干透了。”陈安伸手抓了一把,假装搓了搓,“但这根没剪干净,土也不少。婶子,你看这袋子底下,碎渣子可不少啊,这要是上了称,我可亏大发了。”
刘大脚老脸一红,讪笑道:“那是……那是装袋时候没注意,手滑了,手滑了。”
“按一级品收肯定不行。”陈安也不墨迹,直接报出一个价格,“一块二一斤。供销社收购站才给九毛五,还经常打白条。我这价格,够公道了吧?”
“公道!太公道了!”刘大脚原本以为能给一块一就烧高香了,听到一块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泡,“赶紧称!麻溜的!”
苏芸熟练地挂上秤砣,秤杆高高翘起:“十二斤四两,去皮算十二斤。”
“十二斤,一块二一斤,那就是十四块四。”陈安转头看向苏芸,声音洪亮,“媳妇,给钱!”
苏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手指头蘸了点唾沫,在那脆响的票面上搓了一下,确认不是粘在一起的,又数了四张一块的和四毛钱硬币,整整齐齐递到刘大脚手里。
看着崭新的票子到手,那油墨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刘大脚激动得手都抖了。这年头,农村妇女一年到头也就攒个几十块私房钱,这一把榛蘑就卖了十几块,顶得上壮劳力干半个月工分了!
她举着钱对着日头照了照水印,这才眉开眼笑地揣进贴身兜里,拍了又拍:“哎呀妈呀!安子就是爽快!苏芸啊,你可真有福气,找了这么个能耐男人!以后婶子家有啥好东西,都给你们留着!”
有了刘大脚这个“活广告”,后面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真是现钱!真不打白条!这陈安是真的发财了!
交易继续进行。陈安就像一台人形扫描仪,任何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三叔,你这松子拿回去吧。”陈安只看了一眼李老三递过来的袋子,就摇了摇头。
【物品:野生红松子】
【空壳率45%,陈货占比60%】
“咋不行?这都个顶个的大!安子你可不能看不起穷亲戚!”李老三梗着脖子喊道,一脸的不服气。
陈安也不废话,随手抓起一把,当众用力一捏。“咔嚓”几声,除了两颗有仁,剩下的全是干瘪的甚至是空的,一股子刺鼻的哈喇味儿瞬间飘了出来。
“三叔,去年的陈货用油炒了一下,就想当新货卖?”陈安把松子扔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拿回去吧,这货我不要,坏了名声。”
李老三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涨红了脸,灰溜溜地提着袋子挤出了人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手“火眼金睛”,彻底镇住了在场的村民。原本还想浑水摸鱼掺点假的人,这会儿都在偷偷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重新检查,生怕被当众揭穿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小媳妇走了过来。她是村西头赵老蔫家的儿媳妇,平时在家里受气受累,穿得破破烂烂,棉袄袖口都露着黑棉花。
“陈……陈大哥,俺这有点木耳,你给看看。能不能……能不能换点钱?”她把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递了过来,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很怕被拒绝。
那布包一打开,周围人都撇了撇嘴,甚至有人发出了嗤笑声。
里面的木耳看着黑不溜秋,皱皱巴巴缩成一团,大小也不一,卖相极差,根本不像之前那些人家挑选过的整齐大朵。
“赵家媳妇,你这啥玩意儿啊?碎成这样也好意思拿来?”旁边有人起哄,“这都是喂猪剩下的吧?你也太寒碜人了。”
赵家媳妇眼圈一红,咬着干裂的嘴唇正想收回去。
“慢着。”
陈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不起眼的“碎木耳”。
视线聚焦,一行醒目的金红色字样猛地跳了出来。
【物品:野生秋木耳(极品单片)】
【特点:肉厚无根,口感脆爽】
【隐藏价值:出口级品质,省城老字号饭店、外宾招待所特供原料】
这哪里是烂货?这就是传说中的“碗耳”!也就是这年头大家都不识货,只认大个头的。在后世,这玩意儿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山珍之王,那是专门出口给老外吃的!
陈安伸手捏起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果然,干香脆爽,哪怕没泡发都能尝出那股子纯正的山野味儿。
“这木耳,我要了。”陈安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刚才起哄的人,朗声道,“这叫‘碗耳’,是长白山黑木耳里的祖宗。别看它长得丑,味儿是最正的,只有那是深山老林里才长得出来。”
他看向不知所措的赵家媳妇,语气温和了下来:“大妹子,你这大概有三斤多。我给你按两块五一斤收。”
“啥?!”
人群像是被扔进了一颗二踢脚,瞬间炸锅了。
两块五?供销社最好的木耳才收一块二,猪肉才一块二啊!这破木耳比肉还贵两倍?
连苏芸都忍不住拉了拉陈安的衣袖,小声提醒:“当家的,这价是不是给高了?这就是些碎耳……”
陈安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这东西要是运到省城,只要找对了买家——比如林国栋那种懂行的,或者专门接待外宾的友谊宾馆,卖个五六块钱一斤跟玩儿一样。
“一共三斤二两,给八块钱。”陈安直接拍板,没二话。
赵家媳妇拿着那八块钱,整个人都傻了,随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八块钱啊,这可是她男人两个月的药钱啊!
她腿一软,双膝就要给陈安磕头,被陈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大妹子,不兴这个。”陈安高声说道,也是说给周围人听的,“以后再采到这种小木耳,别扔,都送我这来。只要是这种品质,我有多少收多少!我陈安说话算话!”
这一下,陈安在村里的形象彻底变了。不仅有钱、眼毒,还“仁义”。这哪是二流子?这分明是活财神啊!
忙活了一上午,直到日上三竿,日头把雪地照得刺眼,人群才渐渐散去。
院子里堆满了收上来的山货,大概有两三百斤,像座小山。陈安手里的九百多块本金,也花出去了三百多。
苏芸坐在炕沿上,正在重新整理剩下的钱和账本。她的小脸因为兴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当家的,咱们一上午就收了这么多,要是卖不出去,那可就砸手里的……”兴奋劲儿过后,她那种过惯了苦日子的患得患失又冒了出来。
“放心吧,砸不了。”陈安拿起炕头柜上那个红灯牌收音机,轻轻扭动旋钮,直到里面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那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声,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音,却格外让人安心。
“……各地要进一步搞活农村经济,鼓励农民通过勤劳致富,多渠道发展……”
陈安指了指收音机,笑着对苏芸说:“听听,国家都给咱们撑腰呢。只要咱们手里有精品货源,到了省城,那就是咱们挑买家,不是买家挑咱们。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这时候,一直在炕梢玩洋娃娃的圆圆突然爬过来,手里举着一块刚才刘大脚硬塞给她的水果糖,奶声奶气地说:“爸爸,甜!刘奶奶说圆圆是小福星。”
陈安一把抱起女儿,在那粉嫩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上一世,女儿见都没见过这种糖,更别说被人夸是福星了。那些人只会骂她是“拖油瓶”、“小赔钱货”。
“对,圆圆就是咱们家的小福星。”陈安把女儿举过头顶。
放下女儿,陈安看着满屋子的山货,眼神逐渐深邃。货是收上来了,但这只是第一步。要在省城把价格卖上去,光靠摆地摊肯定不行。他得把这些土特产“包装”一下,变成城里人抢破头的“高档礼品”。
而且,今天这么大张旗鼓地收货,村里那几个红眼病肯定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