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56:17

天还没大亮,陈安就醒了。

打开炕头的收音机。正播着中央台的天气预报,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把窗棂上的冰花吹得簌簌作响。

苏芸早就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烙饼。油锅里滋滋作响,葱花和面粉混合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人食指大动。

"当家的,醒了?快趁热吃。"苏芸把两张金黄的葱花饼端上桌,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

陈安洗了把脸,坐下来大口吃着。

圆圆还在炕上睡得香甜,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

"我今天去趟省城。"陈安喝了口粥,"得置办身像样的行头,再找找门路,把货出掉。"

苏芸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当家的,那么多钱带在身上,会不会……"

"放心。"陈安拍了拍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他从炕头柜里取出那个油布包,里面除了剩下的六百多块钱,还有那枚"袁大头签字版"。

吃完饭,陈安换上那身相对干净的旧棉袄,把钱和袁大头贴身藏好,背上麻袋。

"我走了,照顾好圆圆。"

"嗯,你早去早回。"

推开院门,外面的雪地被踩得硬邦邦的。陈安裹紧了衣领,呼出一口白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

天刚蒙蒙亮,村里还没几户人家冒烟。

走到村口时,陈安脚步一顿。

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两个人,正叼着旱烟袋子,眼神往陈家方向瞟。

其中一个,正是二狗。

另一个是个瘦高个,村里人都叫他"黄鼠狼",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陈安脸色一沉。

这俩人大清早蹲在这,绝对没安好心。

不过他没理会,径直往大路上走。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

"二狗哥,陈安这是要进城?"

"废话,背着麻袋不进城干啥?"二狗狠狠吸了口烟,眼神阴狠,“昨天他收了那么多货,手里肯定还有不少钱。”

"那咱们……"

"跟上去看看。"二狗把烟袋子往地上一磕,"这小子最近邪门得很,得摸清他的路子。"

陈安走得不快不慢,耳朵却竖着。

果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陈安冷笑一声。

想跟踪?

行,那就让你们跟个够。

雪地里,陈安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视线尽头,一个淡蓝色的光标在身后五十米处的草垛后若隐若现。

【目标:李二狗】

【状态:体温急剧流失,饥饿,极度嫉妒】

【意图:跟踪、劫财】

陈安面露讥诮。

陈安没回头,脚下加快了步子,直奔公社的客运站。

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就两趟,这会儿正好停在那预热,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

二狗和黄鼠狼见陈安上了车,也顾不得冻得发麻的脚,猫着腰借着土墙掩护,一溜烟冲到了售票口。

“两张票!去县里!”二狗从裤裆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往窗台上一拍,那是他准备过年的全部家当。

售票员是个更年期的大姐,正织着毛衣,眼皮一撩,看着这两个流里流气、满身油泥的家伙,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

“介绍信呢?”

二狗傻眼了:“啥?坐个汽车还要介绍信?以前不都直接买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正严打呢!看你俩这鬼鬼祟祟的样,盲流吧?”大姐白眼一翻,嗓门瞬间拔高八度,“没大队证明,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流窜犯?滚滚滚,别耽误老娘干活!”

“不是,大姐,刚才那陈安也没拿……”

“人家那是回城办事的,穿得利索,我看你俩就像偷鸡摸狗的!”

“你……”二狗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时候,客车窗户被拉开了。

隔着沾满霜花的玻璃,陈安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煮鸡蛋。

他在窗框上“磕”的一声敲碎蛋壳,慢悠悠地剥开。露出里面白嫩的蛋白。

二狗和黄鼠狼在冷风里冻了一早上,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看着那鸡蛋,口水差点流出来。

陈安冲着窗外的两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把整个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那叫一个香。

“草!”

“嗡——”

客车油门一轰,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直接喷了两人一脸。

车走了,只留下一地黑漆漆的雪泥,和两个在寒风中凌乱、骂娘的盲流。

……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了三个小时,抵达省城时,日头已经高了。

一出站,一股子烧煤特有的硫磺味扑面而来。大街上全是自行车,车铃声响成一片,大喇叭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红旗招展。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野蛮的时代。

陈安低头瞅了瞅自己。

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补丁虽然缝得细密,但那股子寒酸气是怎么也遮不住的。脚上的棉鞋早就被雪水浸透了,又湿又冷。

这身行头在靠山屯能装个大瓣蒜,但在省城做买卖,这就是把“我是土包子”写在脑门上。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是几千年没变的死理儿。

他摸了摸胸口的钱,转身钻进了一家国营理发店。

“师傅,推个平头,要精神点的,再刮个脸。”

半小时后,陈安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眼神锐利,整个人瞬间年轻了十岁,那股子颓废劲儿一扫而空。

紧接着,他直奔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

服装部的售货员正捧着搪瓷缸子唠嗑,一个个鼻孔朝天。见陈安进来,也没人搭理。

陈安没在意这些白眼,开启“真知之眼”,目光在挂满衣服的架子上快速扫过。

【物品:中山装(灰)】

【评价:混纺材质,做工粗糙,易起球,过时】

陈安摇摇头,目光最终定格在展示柜最里面,一件挂在模特身上的大衣。

【物品:双排扣纯羊毛呢子大衣(藏青色)】

【材质:100%澳洲羊毛,上海红帮裁缝手工剪裁】

【评价:版型挺括,气场加成+50%,谈生意的战袍】

“同志,那件拿下来我试试。”陈安指了指那件大衣。

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停都没停,上下打量了陈安一眼,懒洋洋地哼道:“那是上海货,八十五一件,还要十二尺布票。那是你能摸的?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八十五块钱,够普通工人一家老小吃三个月。

陈安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还有一沓全国通用的工业券、布票,“啪”的一声,重重拍在玻璃柜台上。

“拿新的。另外再配双四十二码的皮鞋,要牛皮的。”

那厚厚一叠钱,少说有三四百!

售货员的眼睛瞬间直了,瓜子都掉在了地上。

“哎!好嘞!您稍等,我这就去库房给您拿新的!刚到的货,还没拆封呢!”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十分钟后。

陈安站在穿衣镜前。

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里面配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笔挺的深灰西裤,脚踩锃亮的黑色牛皮鞋。

镜子里的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从容。

哪里还有半点村里二流子的影子?这分明就是个回国考察的华侨,或者下来视察的年轻干部!

“这衣服穿您身上真是绝了!”售货员这回是真心实意的,“跟画报上的许文强似的。”

陈安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深邃。

这就是“皮”。

在这层皮之下,他才有资格去谈那几百倍利润的大生意。

把旧衣服用网兜装好,陈安又顺手买了块上海牌手表戴上,提着那个不起眼的麻袋,大步流星走出了百货大楼。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却感觉不到冷。

钱是男人的胆,衣是男人的脸。现在,猎人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他伸手拦了一辆这年头极少见的“拉达”出租车——在省城,能舍得打车的,都不是一般人。

“师傅,去东风饭店。”

东风饭店,省城餐饮界的“扛把子”。在这个个体户还没完全放开的年代,这里接待的都是外宾和领导,也是全省城食材消耗量最大、档次最高的地方。

要想把手里的山货卖出天价,路边摊是不行的,只能走这种高端渠道。

车子稳稳停在饭店门口。陈安付了钱,提着麻袋下车。

门口的迎宾员本想拦一下这个提着麻袋的怪人,但看到陈安从出租车下来,那一身呢子大衣在阳光下泛着高档的光泽,到了嘴边的“去去去”硬生生咽了回去。

“同志,几位?”

“一位。找个清净点的座。”陈安语气淡淡,透着股不容置疑。

进了大堂,正是饭点,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其中,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浓郁的香气。

陈安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麻袋放在脚边。

“同志,吃点啥?”服务员递过来一张干净的菜单。

“来个小鸡炖蘑菇,再来个葱烧海参,二两米饭。”陈安没看菜单,随口点了两个硬菜。

服务员多看了他两眼,这年头一个人吃饭点海参的,绝对是大户。

等菜的功夫,陈安微微眯眼,视线看似随意地在饭店大堂里扫视。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在找人。找这饭店里能拍板的人。

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最终锁定在柜台后面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中年胖子身上。

那胖子穿着白大褂,地中海发型,脑门上全是汗,正对着电话那头点头哈腰,一脸的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