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4:56:37

东风饭店的暖气烧得很足,吹在脸上甚至有些燥。

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喝着服务员刚倒的热茶。这茶是碎末子,一股陈味,但他不在乎,他的注意力全在柜台后面那个地中海胖子身上。

视线聚焦,淡蓝色的光标在胖子头顶浮现。

【目标:王福满】

【身份:东风饭店后勤部经理】

【状态:极度焦虑、愤怒(刚被总经理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

【危机根源:外宾投诉“长白山珍宴”里的松子有哈喇味,木耳像胶皮。涉外无小事,若再解决不了食材问题,即将被撤职下放。】

“瞌睡来了送枕头,活该我发财。”陈安挑眉一笑。

就在这时,饭店后门帘子一掀,一个裹得厚实、拎着皮包的五十来岁男人掀帘子进来,一脸横肉,走路时肚子上的肉跟着晃,进门就喊:“王经理,你要的货我给你送来了!这可是刚从大山里淘换来的尖货!”

王福满正愁得想撞墙,见来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刘大头!你可算来了!要是这批货再出问题,咱俩的交情就到头了!”

那个叫刘大头的男人嘿嘿一笑,从随身的麻袋里抓出一把干木耳,大大咧咧地拍在柜台上:“放心吧!这一水的大朵,黑亮黑亮的,拿水一发能涨五倍大!”

王福满赶忙低头去瞧。

远处的陈安眼神微凝,“真知之眼”瞬间发动。

【物品:二级黑木耳(劣质)】

【产地:人工养殖试验田(红旗大队积压货)】

【缺陷:为增重增色,使用大量明矾水浸泡。泡发后不仅口感发苦,更有轻微毒性,会导致腹泻。】

【评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怎么还是这种大朵的?”王福满皱着眉头,伸手掰了一块,语气不满,“上次外宾就说这种大朵的没嚼劲,像吃破布。我要的是野生的,野生的你懂吗?”

刘大头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老王,实话跟你说,这时候哪来的纯野生?这批货卖相好,你往盘子里一摆,只要调料给够,谁能吃出来?再说了,我价格给你压到最低,省下来的钱,咱哥俩怎么分,你心里还没数?”

王福满脸色阴晴不定。他确实想要钱,但他更想保住这把椅子。

陈安看准时机,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他没直接过去,而是突然自言自语般感慨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传到那两人的耳朵里。

“啧啧,矾水泡过的烂木耳也敢送进涉外饭店的后勤办,这是嫌牢饭不好吃,还是觉得东风饭店的牌子够硬?”

王福满和刘大头同时一愣,齐刷刷转过头。

只见角落里,一个身穿藏青色呢子大衣的年轻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陈安那身行头太有欺骗性了,挺括的羊毛大衣,锃亮的皮鞋,加上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场,活像是下来微服私访的干部。

“你……你谁啊?”刘大头先叫了起来,有些心虚地把柜台上的木耳往怀里搂了搂,“别瞎白话!什么矾水?这是正经长白山木耳!”

陈安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迈开那双黑亮的皮鞋,沉稳地走到柜台前。

他斜睨刘大头一眼,眼神锐利,刘大头被看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王经理是吧?”陈安看都没看刘大头一眼,直接对王福满说道,“这种明矾木耳,泡发后会析出白沫,吃到嘴里发涩发苦。要是让住店的外宾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

陈安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这可就是严重的‘外交事故’。到时候别说你的经理职位,就是保卫科来查这批货的来源,你猜你会不会进去蹲笆篱子?”

这年头,凡事沾上“外交”两个字,那就没有小事。

“这位小兄弟,你是?”王福满到底是老江湖,看陈安气质不凡,语气里带了几分客气。

陈安冷笑一声,并没回答,而是随手从柜台上抓起一片刘大头的木耳,放在鼻子下轻嗅了一下,随手扔进旁边的痰盂里。

“这种东西,猪都不吃。”

“你!你找死是吧!敢坏老子生意!”刘大头羞恼成怒,抡起拳头就要上来。

陈安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刘铁军。”

刘大头拳头硬生生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刷白:“你……你咋知道我名字?”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你这批货根本不是山里收的,是红旗生产大队去年试验田里积压的烂货,几分钱一斤你包圆了,跑到这来杀熟?”陈安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刘大头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看着陈安那身价值不菲的大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人难道是上面下来的纠察?或者是红旗大队那边的关系户?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这种二道贩子惹得起的。

王福满此时哪里还不明白?他拍了下桌子,指着刘大头骂道:“好你个刘大头!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冤大头?拿这种绝户货来坑我?!滚!赶紧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老王,不是,你听我解释……”

“滚!!再不滚我叫保卫科了!”

刘大头灰溜溜地提着袋子跑了,临出门前瞥了陈安一眼。

柜台前清静了。

王福满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一脸谄媚地凑向陈安,掏出那盒只剩半包的大前门递过去:“这位小兄弟……哦不,领导?多亏您提醒,要不然我就犯了大错误了。敢问领导在哪高就?”

陈安摆摆手,神色恢复了平淡:“别叫领导,我是个生意人,刚好从山里带了点土特产,打算在省城寻个识货的主。”

生意人?

王福满愣住了,看看陈安那一身造价不菲的衣服,再看看他脚下那个脏兮兮的麻袋,一种巨大的反差感扑面而来。

“土特产?”王福满有些不确定地问,“难道是……野山参?”

陈安没说话,直接把脚边的麻袋提起来,放在柜台上,“哗啦”一声打开。

王福满凑近一看,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这……这不还是木耳吗?而且这成色,皱巴巴的,还没刚才刘大头那个大呢。”

他心里嘀咕:难不成这贵公子也是个骗子?

陈安也不气恼,只是从中拈出一片,托在掌心。

那木耳极小,只有成人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呈深红黑色,背部布满了细微的绒毛,在饭店的灯光下,竟隐隐透着一股瓷器般的质感。

“碗耳。”陈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王福满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说啥?这就是……老林子里的‘碗耳’?”

他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也不嫌脏,双手颤抖着接过那片木耳。他虽然没见过多少实物,但在省药材公司的古籍画报里见过,那是黑木耳中的极品,百年难遇。

“这种木耳,生长在老椴木上,只在深秋那几天采摘,由于早晚温差极大,木耳为了御寒会产生极厚的胶质。泡发后,一片能抵寻常十片,口感清脆如笋,鲜美如肉。”

“这……这一袋子全是?”王福满的声音都在发颤。

“三斤二两。”陈安淡淡道,“全在这里了。”

王福满深吸一口气,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外宾吃完后赞不绝口的表情,看到了总经理给他涨工资、甚至提拔他为副店长的画面!

“兄弟!不,大兄弟!”王福满攥住陈安的手,生怕他跑了,“这货你打算卖多少钱?给个数,哥哥绝不还价!”

陈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慢条斯理地指了指远处还没上菜的桌子:“不急,我点的海参还没上。饿着肚子,谈不成生意。等吃饱了,咱再聊。”

这种从容不迫的上位者姿态,让王福满更加笃定,眼前这位年轻人绝对背景通天,指不定是哪个大家族的子弟出来体验生活的。

他转头冲着后厨大喊,嗓门震得大堂嗡嗡响:“老张!哪去了?把我那瓶珍藏的茅台拿出来!再加两个硬菜!算我账上!”

酒足饭饱。

王福满红光满面,亲自给陈安倒了一杯茶,一脸期待:“大兄弟,这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这货……”

“王经理,咱们这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以后每隔半个月,我会来送一趟货。但这第一次,我要的不仅是钱。”

陈安放下茶杯,原本带笑的目光瞬间变得深邃而严肃。

王福满一愣:“那你还要啥?布票、粮票?还是外汇券?只要我能弄到的,绝不含糊。”

“票我要,钱也要。但我还要你给我开一张纸。”

陈安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令人心悸的节奏:“现在外面风声紧,投机倒把的帽子太沉,我可戴不起。我要你东风饭店的一张‘定点采购委任书’。”

“不需要什么正式编制,只要盖上你们饭店的公章,证明我这货是卖给国营单位,是为了支援国家外事接待的。”

王福满也是在体制内混成人精的主,稍微一琢磨,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道道,看向陈安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敬畏。

高!实在是高!

这年轻人不仅眼毒、货好,这走一步看三步的政治嗅觉,简直让他这个老油条都感到心惊。

有了这张纸,这就是“奉旨倒买倒卖”。哪怕以后在路上碰上工商红袖章或者联防队盘查,这张纸往出一亮,那就是“为公家办事”,谁敢动他?

这哪里是一张纸,这分明是一张通吃黑白两道的护身符,也是以后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兄弟,你这脑子……绝了!”王福满一拍大腿,“成!一张证明的事,那是为了保障外宾供应,合情合理!我老王豁出这张老脸去公章房给你申请。有了这张纸,别说靠山屯,就是在整个龙江省,你这也是正儿八经的‘特约供应商’!”

半小时后。

陈安走出东风饭店时,兜里沉甸甸的。

除了卖木耳的一百多块钱,最珍贵的,是那张带着鲜红公章的《东风饭店定点采购员证明》。

风停了,午后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一世,陈安要做这大山的主人,做这时代的弄潮儿。

与此同时,东风饭店对面的巷子口。

那个被陈安点破底细赶出来的刘大头,正躲在电线杆子后面,盯着陈安离去的背影,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

“妈的,敢断老子财路……”刘大头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穿得倒是人模狗样,包里钱肯定不少。看来得找虎哥借几个人,教教这小子什么叫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