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块崭新的上海牌全钢手表,时针刚划过下午两点。
冬日的日头挂在天上,白惨惨的,看着亮堂却没什么热乎气。陈安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站在路边一招手,拦下了一辆拉达出租车。
“师傅,去南市文化宫,古玩旧货市场。”
开车的司机是个自来熟,一听这地界儿,从后视镜里瞄了陈安一眼:“哟,同志这是要去淘换老物件?那地儿可是咱们省城的‘大杂烩’,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您穿这一身这么气派,下了车可得护好了钱兜子。”
陈安淡淡一笑,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谢师傅提醒,我就随便逛逛。”
车子“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起步,车轮碾过路面的硬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陈安靠在椅背上,手指隔着衣兜,轻轻摩挲着内袋里那枚硬邦邦的“袁大头签字版”。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这东西在八十年代初虽然还没炒到后世那种天价,但因为稀缺,在行家眼里绝对是抢手货。
车子刚开出两条街,拐进一条背阴的胡同时,前方突然窜出两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横着往路中间一刹。
“吱嘎——!”
出租车司机吓得一哆嗦,一脚急刹车踩到底,差点把脑门磕方向盘上,嘴里骂道:“找死啊!没长眼睛?”
车还没停稳,那两辆自行车上下来三个汉子。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军大衣,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正是刚在饭店被陈安吓跑的刘大头。
而在刘大头身边,站着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壮汉,满脸横肉,右眼角有道寸长的刀疤,手里拎着根粗铁链子,在寒风里晃得哗啦作响,看着就渗人。
“虎哥!就在车里!就是这小子!”刘大头指着拉达车,恶狠狠地喊道,“这小子身上全是钱,刚才那派头你是没见着,光那件大衣就得顶咱干一年!抢了他,咱哥几个能过个肥年!”
出租车司机一看来这架势,脸瞬间白了,哆哆嗦嗦回头对陈安说:“同志……这……这是遇上劫道的了?这片儿是‘下山虎’的地盘,要不……您破财免灾?”
陈安坐在车里没动,隔着沾满霜花的玻璃,目光平静地扫过外面三人。
视线聚焦,一道淡蓝色的光标在那个“虎哥”头顶浮现。
【目标:张虎(绰号下山虎)】
【身份:南市街霸,背负两个抢劫案底】
【状态:外强中干,缺钱,但更恐惧“严打”】
【弱点:其表弟上个月因抢劫罪刚被枪毙,目前正如惊弓之鸟,最怕和“公家”硬碰硬。口袋里揣着一把自制弹簧刀。】
陈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正是严打的风口浪尖,这刘大头真是嫌命长了,还要拉个垫背的。
“师傅,别慌,把火熄了,在这等我两分钟。”
陈安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下车。
寒风一吹,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随风微动,配上那一身笔挺的西裤皮鞋,陈安站在雪地里,气场竟比那三个地痞流氓还要足。
“你小子还敢断我财路?”刘大头见陈安下车,仗着身边有虎哥撑腰,又抖起来了,“虎哥,你看这小子穿的!这特么就是个肥羊!”
那个叫张虎的壮汉上下打量着陈安,手里的铁链子甩得啪啪响,眼神凶狠:“哥们,哪条道上的?听大头说你很狂啊?借两个钱花花?”
陈安没理会刘大头的叫嚣,而是从怀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没点火。
他迈步向前,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接逼近张虎,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味。
“你叫张虎?南市这一片的?”陈安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虎愣了一下,被陈安这反客为主的气势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认识老子?”
陈安冷哼一声,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张刚盖了红戳的《东风饭店定点采购员证明》,随手一抖,“啪”的一声,纸张展开在张虎面前。
“识字吗?”
张虎眯着眼瞅了瞅,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那个鲜红的“国营东风饭店”公章,还有那一排排红头文件的格式,他可是太熟悉了。
“我是替省里东风饭店给外宾采购特供物资的。”陈安慢条斯理地收起证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张虎的眼睛,“你也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风声吧?上个月你表弟刚吃了枪子儿,血还没干透呢,怎么,你也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抢劫国家采购员?抢劫涉外物资?”
“轰!”
这话像重锤砸在张虎心上。
他表弟被毙的事儿,这小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那“涉外物资”、“国家采购员”的大帽子扣下来,再配上陈安这一身“干部”打扮,张虎的腿肚子当场就转筋了。
现在的严打可不是开玩笑的,抢个几块钱都可能进局子,更别说是抢国营饭店给外宾准备的东西!那可是通天的大罪,是要吃枪子儿的!
“误……误会……”张虎手里的铁链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结了冰,“兄弟……不,领导,我不知道您是公家的人……”
“不知道?”陈安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刘大头,语气森然,“刚才刘大头可是说,我是断了他财路。怎么,他这种把烂木耳卖给外宾的诈骗犯,你也敢保?你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诈骗外宾?”张虎一听这四个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刘大头刚才只说被人搅黄了生意,可没说是这么大的雷啊!
这要是被牵连进去,十个脑袋也不够枪毙的!
“我草你大爷的刘大头!”
张虎怒吼一声,转身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在刘大头那本就肿胀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极重,直接把刘大头抽得原地转了个圈,鼻血飙了一地,像个破布袋一样摔在雪堆里。
“虎……虎哥?”刘大头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别叫我哥!老子差点被你害死!”张虎上去就是两脚,踹得刘大头嗷嗷直叫,然后转身冲着陈安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领导,您忙!这小子满嘴跑火车,我这就带他回去教育教育!保证不让他再出来给社会添乱!”
说完,张虎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刘大头,招呼另一个吓傻的小弟,骑上车飞也似的逃了,连头都不敢回,生怕陈安反悔。
真正的狐假虎威。
只不过,陈安假的是“国营单位”这只大老虎的威,直接把张虎这只土狗吓破了胆。
陈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弹了弹烟身,转身上了出租车。
“师傅,开车。”
司机还在发愣,看着陈安的眼神充满了敬畏,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微服私访的大领导:“同……同志,您是便衣?”
“开车吧。”陈安没有解释,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往椅背上一靠。
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虽然刺激,但现在的他底子太薄,必须尽快完成原始积累,真正壮大起来,才不需要扯大旗作虎皮。
……
二十分钟后,南市古玩市场。
这地方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片老胡同改的。路两边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旧书、像章、碎瓷片、铜钱,甚至还有卖耗子药大力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寒风中,不少摊主都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跟那呆头鹅似的。
陈安下了车,付了车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不急不缓地在人群中穿梭。
他扫过两边地摊。
【物品:民国粉彩花瓶(仿)】【价值:低】
【物品:清末铜钱(真)】【价值:普通】
【物品:近代工艺品木雕】【价值:低】
绝大多数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或者是后仿的赝品,甚至还有拿尿泡出来的假古董。陈安并不失望,这年头虽然好东西多,但也得有那双慧眼才能淘出来。
他径直走进了一家名为“博古轩”的门店。
这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古色古香,门口挂着的一块匾额看着有些年头,透着股墨香味。敢在这时候开门店的,通常都有点底蕴。
店里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正拿着个紫砂壶对着壶嘴嘬茶水,听到门响,眼皮子微抬。
见陈安进来,老头先是被那一身挺括的呢子大衣震了一下,随即放下茶壶,慢悠悠地站起来:“同志,看点什么?瓷器还是字画?”
陈安没废话,反手关上店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走到柜台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那枚泛着柔和银光的银元。
“想出手个物件,掌柜的给掌掌眼。”
老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到那银元边缘的一行英文字母时,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他迅速戴好老花镜,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捏起银元,凑在灯光下细看,连呼吸都放轻了。
足足看了三分钟,老头才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抬头看向陈安,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袁像民国三年,乔尔吉签字版。大开门的老物件,原光带底色,没磕没碰,难得。”
“既然掌柜的识货,那就开个价吧。”陈安神色平静,这才是做买卖的样子。
老头沉吟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带着试探:“现在行情虽然起来点,但这东西毕竟有价无市,不好出手。三百块,我收了。”
三百?
陈安内心冷笑。普通的袁大头现在黑市价也就十几块钱,三百块听着是天价,但对于签字版来说,这就是在捡漏。这老头是欺负他年轻不懂行呢。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老头。
【目标:赵德顺(博古轩掌柜)】
【心理活动:这年轻人看着像个不懂行的富家子,这枚币要是拿下,转手卖给那个经常来的港商,起码能卖八百!这漏必须得捡!】
【心理底价:600 元以内必收】
陈安看到了对方的底牌,也不着急,伸手就要把银元拿回来,一边包一边说:“三百?掌柜的,您这就不地道了。这东西我要是送去省文物商店,虽然麻烦点,但也不止这个数。既然没诚意,那我去别家转转。”
“哎哎!别介啊!”老头一听要去文物商店,急了。那种国营单位虽然给价死,但这东西一旦进去,可就流不到他手里了。
“小兄弟,做生意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说个数?”
陈安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少这个数,我不卖。”
“五百五?”老头嘴角抽搐了一下,一脸肉疼,“这也太高了……我也得赚个辛苦钱不是……”
“五百五是刚才的价,现在我要六百。”陈安作势欲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得得得!怕了你了!”老头一咬牙,狠狠拍了一下大腿,“五百五就五百五!成交!但咱们说好了,这是私下交易,钱货两清,出了门概不认账。”
陈安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成交。”
十几分钟后,五十五张崭新的“大团结”落入了陈安的口袋。那一沓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气。
加上之前卖参和卖木耳剩下的钱,他现在的身家已经突破了一千五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 1983 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足够他在靠山屯横着走!
有了这笔钱,回村后的山货收购计划,就能铺开了。
心情大好的陈安推门走出博古轩,感觉外面的冷风都变得温柔了不少。
正准备离开市场去赶回程的火车,经过一个不起眼的墙角摊位时,他的脚步突然一顿。
那个摊位极其简陋,就是一块破布铺在地上,摆着几个满是油污的铜锁、几个缺口的破碗,还有一个黑不溜秋、沾满了干涸泥土和陈年老墨的笔筒,看着就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刚刨出来的。
摊主是个穿着破烂棉袄的农村老汉,正冻得在那不停地跺脚哈气。
陈安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个笔筒上,但他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因为在他的视网膜上,正弹出一行刺目的金光,把那个黑乎乎的笔筒笼罩其中。
【物品:明末清初·黄花梨镂空雕“松下高士”笔筒】
【材质:海南黄花梨油梨老料】
【状态:表面被厚重的包浆、污垢和墨汁覆盖,明珠蒙尘】
【价值:极高(稀世珍品)】
黄花梨!还是明末清初的老工!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毫无波澜。
他蹲下身,并没有直接去拿那个笔筒,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拨弄了一下旁边一把断了齿的铜钥匙,又看了看那个破碗,最后才随手拿起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