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的基金会成员如同索命的幽魂,迈着精准而无声的步伐逼近。陆泽明的大脑一片空白,培训中心学过的所有格斗技巧、应急方案,在王磊温热的血液溅到他脸上的那一刻,就已彻底蒸发。他像一只被钉在原地的待宰羔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要死了吗?和王老师一样……
就在刃尖即将刺入,皮肤甚至已经感受到一丝细微刺痛的电光石火间——
嗡!!!
他右手腕上,那枚王磊临终塞给他、一直异常发烫并微微震动的万用手环,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刺目强光!这光芒并非王磊之前使用的温和致盲闪光,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狂暴、仿佛源自宇宙初开、能撕裂空间结构本身的银白色辉光!
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
陆泽明的视野被纯粹的银白占据,通道、敌人、王磊倒下的身影,乃至他自身的恐惧,全部被这蛮横的光芒淹没。他感到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蛮横无比的力量作用在全身每一个细胞上,那不是培训时体验过的平稳传送,更像是一只无形的、属于远古巨神的的手,粗暴地攥住了他,然后将他像一个破烂玩偶般,狠狠地、毫无缓冲地投掷了出去!
天旋地转。
五脏六腑仿佛被扔进了高速离心机,疯狂地挤压、移位。
所有的感知——视觉、听觉、触觉——都在一瞬间被搅得粉碎,陷入一片混沌的、色彩乱流肆虐的、连时间和空间都失去意义的虚无。
意识在这极致的撕扯和压迫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剧烈颠簸着,随时可能被彻底拍散、湮灭。唯有几个碎片,如同沉船前最后抓住的浮木,在意识的浪涛中载沉载浮:王磊最后那染血的、带着急切与托付的面容;“小心内鬼”那微弱却如惊雷般的遗言;还有那枚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生疼的冰冷AI核心……
不知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中煎熬了多久,可能只是短暂的一瞬,也可能漫长如整个世纪。
砰!
一声沉重得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肋骨折断般的剧痛,将陆泽明几乎彻底涣散的意识,硬生生从虚无的乱流中拽回了现实!他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重重地摔落在坚硬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一片漆黑,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咸液体涌上口腔,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组装起来,无处不痛,尤其是左肩和后背,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
但,比这剧烈的疼痛更先一步、如同海啸般席卷他所有感官的,是气味。
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准确形容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如同无形而粘稠的沼泽,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这是无数种可怕气味经过长时间发酵、混合而成的,堪称嗅觉上的终极炼狱交响曲:高度腐烂尸体的甜腻腥臭、粪便尿液未经任何处理的刺鼻臊臭、汗液与血污发酵后产生的酸腐气息、还有某种……皮肉和骨骼被大规模焚烧后留下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这气味不仅浓烈,更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疯狂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让他胃里尚未完全消化的合成牛排和黑椒酱汁疯狂地翻涌起来。
“呕——呃啊……”他完全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起来,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主动吞咽致命的毒气,加剧着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崩溃。
他挣扎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勉强睁开被泪水、汗水和污物模糊的眼睛,颤抖着,试图看清自己究竟被扔到了一个怎样的鬼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
地狱。
如果他曾对这个词汇有过任何书本上、想象中的抽象概念,那么此刻,他正身处于这个词汇最具体、最残酷、最血淋淋的实体之中。
天空是令人绝望的铅灰色,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压垮大地,看不到丝毫阳光,只有漫天的、仿佛由灰烬、硝烟和死亡气息凝聚而成的厚重阴云。他摔在一条泥泞不堪、颜色深褐近乎发黑的道路旁,那泥泞绝非普通的泥土,而是混合了暗红色的血痂、凝固的脂肪、可疑的黄白污物以及无数杂乱、深陷的脚印的混沌之物,踩上去滑腻而恶心。
而他的四周,是真正的尸山。是真正的血海。
目光所及之处,是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的尸体。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血污的皮质或简陋青铜甲胄的(赵卒?),穿着更为统一、黑色制式甲胄的(秦兵?),更多的则是穿着粗布麻衣、身份不明的平民……他们以各种扭曲、僵硬的姿态堆积在一起。有的残缺不全,四肢与躯干分离,露出被啃噬过的森白骨茬和早已失去活力的暗红色肌肉组织;有的面目全非,五官扭曲变形,凝固着临死前所能想象到的极致痛苦与恐惧;有的则已经膨胀腐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布满了水泡和破口,无数绿头苍蝇如同乌云般在上面嗡嗡盘旋、起落,产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卵簇……
这些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此刻却像是不值钱的柴火,被随意地、漫不经心地丢弃着,填满了道路两旁的每一条沟壑,堆成了一个个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的小丘。暗红色的血液早已浸透了这片土地,汇聚成一片片粘稠的、反射着铅灰色天光的沼泽。
空气中不仅弥漫着那令人作呕的复合恶臭,还充斥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深处的背景音——那是无数苍蝇振翅形成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是野狗和乌鸦啃食尸体时发出的满足呜咽、争夺撕咬声,以及牙齿摩擦骨头时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更远处,还隐约夹杂着一些微弱的、分不清是濒死者的痛苦呻吟、还是幸存者绝望哭泣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视野的尽头,一些穿着黑色甲胄、手持滴血长戟或青铜剑的士兵,正三人一队、五人一组,冷漠地、机械地在一片片的“尸堆”中巡视。他们偶尔会停下来,对着一些尚在微微动弹的、穿着另一种样式甲胄的伤员,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剑或一戟;或者,他们像是清理垃圾一般,动作熟练而麻木地将一具具尸体拖拽到一起,堆叠得更高,以便后续处理。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在处理牲畜,而非曾经的同为人类的生命。
寒风,卷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腥臭气息呼啸而过,穿透了陆泽明身上那单薄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灰色未来材质制服,让他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这寒意并非完全源自体表的低温,更多的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这里是哪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
王老师……为了救我,死了?!
那些白色的、冷酷的杀手……时序基金会……
内鬼……是谁?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炸开。他挣扎着想从这令人作呕的泥泞中爬起来,却发现手脚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只有不受控制的颤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紧紧握着银色AI核心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严重泛白,手背上除了从历史修正局杂物间带来的污水痕迹,还清晰地沾染着几缕已经变得暗褐、却依旧刺眼的——属于王磊的血迹。
“嗬……嗬……” 旁边不到一米处,一具他原本以为是死透了的“尸体”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拉风箱般的气音。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极轻的士兵,半边脸都被利刃砍烂,一颗浑浊的眼珠无力地耷拉在眼眶外,胸腹处有一个巨大的开放性窟窿,隐约能看到里面早已停止蠕动的、颜色诡异的内脏。他无神的目光,似乎凭借最后一点生理本能,瞥见了陆泽明这个突然出现的、衣着怪异至极的存在,腐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最终,那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也彻底消散,真正融入了周围无边无际的死亡之中。
“啊!” 陆泽明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缩,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直接蹦出来!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心理防线,将他牢牢钉在了名为绝望的十字架上。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懒散和懦弱的现代青年,他人生中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写不完的枯燥报告、食堂里千篇一律难以下咽的合成牛排,以及偶尔与同事的小小摩擦。他何曾见过、甚至在自己的噩梦中,都未曾想象过如此惨绝人寰、如此挑战人性承受极限的景象?!
培训中心那些厚厚的、冰冷的历史事件记录与教材——“长平之战,秦将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血流淙淙,号哭震天”——那些曾经只是抽象文字和数据的描述,此刻,化作了眼前这无边无际、具体而微的尸骸,化作了这浓烈到实质般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化作了这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冷与绝望!文字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判若云泥,如同隔着整个宇宙般遥远!
“不……不……这不是真的……是梦……这一定是个最可怕的噩梦……醒过来……快醒过来……” 他像一只受到极致惊吓的蠕虫,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这种自残式的疼痛来“唤醒”自己。然而,肋骨的剧烈钝痛、鼻腔里无法驱散的地狱恶臭、眼前这片真实不虚的、由无数生命垒砌而成的死亡画卷……无一不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向他宣告着——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他被那枚不受控制的手环,进行了一次极度不稳定、近乎毁灭性的随机传送,扔进了一个真正的人间炼狱!而且,根据环境和那些士兵的甲胄判断,这里极有可能就是那场著名的、惨烈到足以让任何后世听闻者为之色变的长平之战尾声,白起处理数十万赵军俘虏的屠杀现场!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沼泽底部那冰冷而粘稠的淤泥,一点点地、无可阻挡地将他包裹、拖拽、吞噬。王老师,用他自己的生命为他换来的、看似唯一的逃生机会,结果……就是把他送进了另一个更加直观、更加残酷的必死绝境?在这里,他随时可能被那些巡逻的、眼神麻木的秦兵发现,然后像处理一只虫子一样,随手补上一刀,或者直接拖去堆尸。又或者,他根本不需要等到被杀死,就会先被这无处不在的瘟疫、饥渴、或者仅仅是这浓烈到极致的死亡气息本身,夺去脆弱的生命。
他完了。
他死定了。
没有任何希望。
就在陆泽明的精神即将彻底崩溃,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将被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彻底淹没的时候,他右手腕上,那枚刚刚经历了异常狂暴传送、此刻依旧有些发烫的万用手环,屏幕突然自主地、幽幽地亮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毁灭性的银白强光,而是一种相对稳定的、微弱的淡蓝色光芒,在这片灰暗绝望的天地间,如同鬼火般闪烁。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带着明显电子合成痕迹的女性声音,毫无预兆地、直接在他的耳蜗深处响了起来,清晰、冷静得近乎残酷,不容他有丝毫的忽视:
【检测到使用者生命体征急剧波动,精神阈值接近崩溃边缘。启动紧急心理干预协议。】
【环境扫描完成。坐标确认:地球,战国时代,华夏地域,秦赵长平之战主战场区域,时间锚点:战役结束后,主要事件:秦军处理赵军战俘。】
【风险评估等级:极高。使用者当前生存概率,基于身体状态、精神状况及环境威胁因素,重新计算中……】
【计算完毕。生存率:低于0.1%。】
【结论:你已身处地狱难度开局。崩溃、逃避与无效的祈祷无法改变现状。建议:立即停止无意义的精神内耗,寻找并执行有效生存策略。否则,物理意义上的死亡,将在下一个巡逻秦兵的目光扫过你藏身之处时,确切降临。】
这声音,冰冷、理性、剥离了一切人类的情感,如同西伯利亚的永冻寒风,瞬间吹散了陆泽明脑中一部分混沌的、感性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被赤裸裸的、毫无修饰的数据所揭示出的绝望。
低于0.1%的生存率……
他下意识地、茫然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看向远处那些移动着的、代表着绝对死亡的黑甲士兵身影。铅灰色的、令人窒息的天幕下,死亡,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是笼罩一切的终极阴影。
而他陆泽明的地狱求生之路,或者说,通往死亡的单行道,才刚刚被迫展开。冰冷的AI提示音还在耳畔回响,如同为他敲响的、最后的、倒计时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