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明被安置在辎重营旁边一个极其简陋、散发着霉味和皮革混合气味的狭小营帐里。说是安置,实则与囚禁无异。帐外至少有四名持戟甲士二十四小时看守,别说随意走动,就连探个头出去都会引来严厉的呵斥。铁柱则被随意地放在帐内角落,它似乎终于耗尽了某种能量,或者说进入了待机状态,不再播放《最炫民族风》,红灯也熄灭了,重新变回那个沉默而笨拙的金属疙瘩,仿佛之前的“坑神”行为与它无关。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陆泽明瘫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与白起面对面的压力,铁柱关键时刻的掉链子,以及那番漏洞百出却又侥幸成功的忽悠,都耗尽了他的心力。此刻,寂静(除了帐外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军营的嘈杂)反而让他更加不安,白起那深邃平静的眼神如同梦魇,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AI,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白起让我参详‘化解之道’,我上哪儿给他找去?他要是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陆泽明在心中急切地呼唤,声音带着未散尽的惶恐。
【当前状态分析:使用者暂时脱离即刻生命危险,但处于高度监控下,自由度极低。武安君白起的要求是一个明确的任务指令,若无法在合理时间内给出具有一定说服力的回应,之前的努力将前功尽弃,生存概率将回落至初始水平。】AI的声音依旧冷静,开始泼冷水,【此外,本机必须提醒你,我们的核心任务是维护历史正确性,而非为历史人物提供个人命运咨询服务。任何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化解之道’都绝对禁止提供。】
“那怎么办?等死吗?”陆泽明有些绝望。
【逻辑矛盾点确实存在。但存在利用信息差进行周旋的空间。建议:采取拖延策略,以‘天机难测,需静心感应,等待契机’为由,争取更多时间。同时,利用此段时间,尝试激活观测员系统,获取额外信息或资源。】AI提出了新的方向。
“观测员系统?那是什么?”陆泽明一愣,想起王磊之前似乎提过一嘴,但没细说。
【观测员系统是历史修正局与具备特殊资质的‘场外观察者’建立的连接通道。观测员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观看’并一定程度上影响任务执行过程,他们的反馈、建议甚至打赏,有时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帮助。这也是修正局获取外部资源和验证任务执行情况的方式之一。你的万用手环是连接终端。】AI解释道。
就在AI解释的同时,陆泽明右手腕上的万用手环,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自主亮起。不再是之前熟悉的操作界面或那神秘的暗金色符文,而是变成了一个……极其类似现代世界某个弹幕视频网站的界面!
屏幕左侧是主视角画面,赫然正是陆泽明此刻所在的、昏暗简陋的营帐内部景象,镜头似乎是以陆泽明的第一人称为主。而屏幕右侧,则是一条条快速滚动刷新的文字留言!这些文字色彩各异,字体不一,充满了活力……和嘈杂。
“卧槽!真开了?!这就是新人主播的直播现场?战国时代?看起来好逼真啊这布景!”
“主播主播!你旁边那个铁疙瘩就是简介里说的‘坑神’机器人吗?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刚从第五章过来,笑死我了,《最炫民族风》响彻长平战场,主播当时脸都绿了吧?”
“演员挺敬业啊,这营帐,这铠甲(指帐外守卫),细节拉满!打赏个鸡腿鼓励一下!”
“新人都是怪物吗?开局直接怼脸白起?主播怕不是个隐藏的大佬?”
“看起来好弱鸡啊,脸色惨白,还在发抖,真是史上最菜公务员?”
“关注了关注了,就看主播怎么在白起手下苟下去!”
“道具组加鸡腿!那个机器人看起来科技感十足,怎么做到的?”
陆泽明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和撕裂感袭来。他,一个身在两千多年前战国军营、朝不保夕的时空公务员,竟然开启了直播?!而且观众似乎是来自他原本时代的“网友”?这画风也太清奇了吧!
【观测员连接已成功建立。直播间ID:LSXZ-734(历史修正-734)。当前在线观测员:127人。弹幕互动系统已激活。】AI的声音确认了这一切。
“他们……能看到我?能听到我说话?”陆泽明压低声音,惊恐地问AI。
【是的。手环会采集你的视觉和听觉信息并进行直播。你的思维指令(需经过本AI过滤敏感信息后)可以通过文字形式与观测员互动。同时,观测员可以通过一种类似‘意念投票’的机制,在某些关键节点提供群体性选择倾向,其结果会以‘天道启示’的形式,由本机进行符合时代背景的‘转译’后提供给你参考。】AI解释道。
还没等陆泽明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手环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了一个更加醒目的、带着金色边框的选项框,上面用醒目的字体写着:
【观测员紧急互动任务触发!】
【场景:长平战场边缘,赵军残余部队即将发起最后一次绝望突围,主帅赵括将亲自率队冲锋,并最终战死。此乃关键历史节点,必须确保其发生。】
【检测到微小干扰风险:一名受“时序基金会”间接影响的赵军低阶军官,可能因过度狂热而试图在赵括中箭前为其挡箭。】
【请观测员投票选择执行方案(投票时间:60秒):】
【A:让主播陆泽明潜入战场,利用铁柱制造小型混乱,吸引该军官注意力,使其错过挡箭时机。】
【B:建议主播远程使用手环基础功能(如强光闪烁、声波干扰),精准干扰该军官行动。】
【C:相信历史惯性,无需干预,赌赵括依旧会死。】
陆泽明看着这三个选项,头皮发麻。又要他去战场?!还是赵军突围的混乱战场?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弹幕此刻也沸腾了:
“选A选A!我想看铁柱再整点花活!”
“B吧,远程安全点,主播看起来不经打。”
“赌徒选C!历史哪有那么容易改变?”
“主播快去!我们要看现场版‘影帝的战场首秀’!”
“打赏个火箭给主播壮行!【用户‘爱看乐子’打赏了‘时空能量胶囊*1’】”
“哈哈,史上最菜公务员要上战场了,喜闻乐见!”
短短六十秒,投票结果迅速出炉。A选项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观测员群体选择倾向已确认:方案A。】AI的声音响起,【现在,以‘天道启示’形式转达指令。】
紧接着,陆泽明感到一股微弱的信息流直接涌入脑海,被AI“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形式,并且带上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天意”包装:【冥冥有感,血光将起于东南。汝之‘灵枢’,当显化于乱军之中,引煞冲霄,扰其心志,护天命之轨迹于既倒。时机稍纵即逝,速往!】
陆泽明:“……” 这AI还挺会包装。明明就是让他带着铁柱去战场捣乱,说得跟奉天承运似的。
“我怎么去?外面那么多人看着!”陆泽明急了。
【根据观测员‘物理学家阿宅’打赏并附言提供的方案,已生成简易光学迷彩模块(时效性:15分钟)。可扭曲光线,达到基础隐匿效果,但对近距离直视或剧烈运动效果不佳。请谨慎使用。】AI话音刚落,陆泽明感觉手环再次传来微弱的电流感,他身体周围的空气似乎出现了细微的折射现象,看东西有点模糊。
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陆泽明看了一眼角落的铁柱,在心中默念:“铁柱,启动,跟随模式。” 这一次,铁柱似乎接收到了指令,圆滚滚的脑袋上红灯微弱地闪了一下,机械腿动了起来,无声地滑到陆泽明身边。
趁着帐外士兵换岗的短暂间隙,陆泽明深吸一口气,激活了那不靠谱的光学迷彩,带着铁柱,如同一个扭曲的幽灵,溜出了营帐。
凭借着AI的导航和那蹩脚的光学迷彩,陆泽明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波巡逻队,来到了军营边缘。远处,震天的喊杀声已经响起,赵军最后的突围开始了!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无数人影在烟尘和血光中碰撞、倒下。
陆泽明趴在一個土坡后面,心脏狂跳。AI在他视野中标记出了那个需要被干扰的赵军军官的位置,以及正在策马冲锋、挥舞着长剑的赵括!
“铁柱!去!到那个位置,弄出点大动静!吸引注意力!”陆泽明对铁柱下达指令。
铁柱的红灯亮起,似乎理解了。它迈动短腿,朝着混乱的战场冲去。陆泽明紧张地看着。
然后,他看到铁柱在冲入战场的瞬间,身体一阵剧烈的变形、组合,就在陆泽明以为它要变出什么大杀器时——
铁柱变成了一个……半人高、银光闪闪、顶部带着螺旋桨叶的……大功率广场舞音响?!!
紧接着,那熟悉的、节奏感极强的旋律再次响彻整个战场,音量比之前在尸山时还要洪亮数倍!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奢香夫人》?!!
陆泽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铁柱你的曲库能不能与时俱进一点?!而且为什么是广场舞音响啊?!!
这突如其来的、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洪亮歌声和奇特的金属造物,果然起到了“惊人”的效果。正在激烈搏杀的双方士兵,无论是秦军还是赵军,都出现了瞬间的愣神,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无数道目光,惊愕、茫然、甚至带着点惊恐地投向了那个正在播放《奢香夫人》、甚至还随着节奏微微晃动着螺旋桨叶(虽然飞不起来)的银色音响。
那名被AI标记出的、正奋不顾身冲向赵括方向准备挡箭的赵军军官,也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脚步下意识地一顿,扭头看向了声音来源。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咻——!”
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力道极强的秦军弩箭,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抓住了赵括因为战场突发状况而产生的一丝迟疑和破绽,狠狠地贯入了他的胸膛!
赵括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长剑脱手落下。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支颤动的箭羽,脸上充满了壮志未酬的悲愤与茫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了远处土坡后,那个因为光学迷彩扭曲而若隐若现、同样一脸懵逼的陆泽明。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困惑,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对这场荒诞命运的最终释然?随后,他高大的身躯,缓缓地从马背上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历史,在这一刻,按照它既定的轨迹,完成了对“纸上谈兵”者的最终裁决。
那名差点改变了历史的赵军军官,此时才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悲愤的怒吼,却为时已晚。
任务……完成了?
陆泽明看着赵括落马,看着战场因为主帅阵亡而迅速崩溃的赵军,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而铁柱,在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后,音响形态迅速解体,重新变回金属疙瘩,红灯熄灭,再次进入待机状态。《奢香夫人》的歌声也戛然而止,只留下战场原有的厮杀和哭嚎声。
陆泽明不敢久留,趁着混乱和光学迷彩尚未完全失效,连滚爬爬地溜回了自己的小营帐,心脏依旧跳得像擂鼓。
他刚瘫倒在地铺上,手环就再次震动。直播间界面弹出:
【关键历史节点“赵括战死”维护完成。】
【任务评分计算中……】
【基于执行过程(隐匿潜行:C;目标达成:A;历史扰动度:B;戏剧性效果:S+)……】
【综合评分:B-】
【观测员反馈:弹幕数量激增,打赏收入:时空能量胶囊3,历史碎片1。】
【弹幕精选:】
“哈哈哈哈哈哈!《奢香夫人》!铁柱你是我的神!”
“在长平战场听《奢香夫人》,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赵括:我到底是死在了秦军箭下,还是死在了广场舞神曲下?”
“主播一脸懵逼的表情截屏了,新的表情包诞生!”
“虽然过程很沙雕,但任务居然完成了?牛逼!”
“打赏了!主播再接再厉!我们要看更多乐子!”
陆泽明看着这些弹幕,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安静如鸡的铁柱,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的第一次直播任务,就在这种极度不靠谱的队友和一群看乐子的“观测员”围观下,以一种荒诞至极的方式,勉强完成了。
而AI那冰冷的总结,更是让他欲哭无泪:
【任务完成度评估:合格。但警告,过度依赖辅助单位的不可预测性及观测员的娱乐化倾向,长期而言具有高风险。请使用者尽快提升自身能力。】
提升自身能力?陆泽明看着这个地狱难度的副本,只觉得前路漫漫,一片黑暗。
他的崩坏流历史维护生涯,就在这弹幕与神曲齐飞的诡异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