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6:06:17

时间在恐惧与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陆泽明靠在那具冰冷、已经开始散发异味的尸体上,感觉自己身体的温度也正在随之流逝,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周围秦兵那如同实质般的、混合着警惕、好奇与一丝未散杀意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刺得他体无完肤,坐立难安。他不敢有大动作,甚至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刻意放轻,只能借着调整重心,微微挪动早已麻木、如同不属于自己的双腿,试图找回一点点可怜的知觉。

铁柱依旧尽职尽责(或者说坑爹无底线)地扮演着它的“护法灵枢”角色。《最炫民族风》已经循环播放到了不知道第几遍,那魔性的旋律、铿锵的节奏和破锣嗓子般的音效,此刻在陆泽明听来,不再是单纯的、令人崩溃的噪音,而是为他荒诞命运伴奏的、循环播放的死亡倒计时背景乐。他甚至开始出现了一种病态的熟悉感,内心竟然能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起“留下来!”的副歌部分,随即又被自己这惊悚的念头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在心里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虽然他怀疑这玩意儿在这里管不管用)。

【警告:检测到使用者心率再次呈现异常升高趋势,伴随轻微心律不齐及皮下毛细血管不规则收缩。建议立即进行可控的深呼吸调整,以维持表面镇定。提醒:你的生理指标,包括微表情、瞳孔缩放及体表温度变化,将直接成为观察者评估你‘异人’身份真实性的重要参考依据。过度紧张导致的失态将显著降低信任度。】AI冰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是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瞬。

“说得轻巧……你以为我想抖吗?”陆泽明在心底哀叹,感觉自己的膀胱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还是尝试着按照AI的指导,努力控制横膈膜,进行深长而缓慢的呼吸。吸入的依旧是那浓烈到化不开的、令人几欲昏厥的混合臭气,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胸腔的起伏和气流在鼻腔中的流动感上,试图忽略周围那些闪烁着青铜幽光的兵器刃口和士兵们冷漠如石像的眼神。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漫长而寂静(除了铁柱的BGM)的等待逼得精神分裂时,远处终于传来了不同于巡逻士兵的、更加急促而整齐、带着明显目的性的脚步声。之前离开的那名什长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恭敬与肃杀之间的表情。他的身后,紧跟着另外两名军官。

这两名军官的装备明显更为精良,黑色的皮质札甲上镶嵌着更多、更精美的青铜甲片,胸前有简单的兽面纹饰,腰间佩戴的并非普通士兵的短剑,而是更长、更具威慑力的青铜长剑。他们的步伐沉稳而协调,眼神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鹰隼,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周身散发的气场远比普通士兵乃至那名什长都要强大、冷冽。显然是更高级别的武官,至少是掌管数百人的军侯一级。

那名什长快步上前,在距离陆泽明约五步远处停下,抱拳行礼,态度比之前明显恭敬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却如同探照灯般更加灼人。“异人,”他沉声道,声音刻意压低了少许,“军侯有令,带汝前往中军大营觐见。武安君……日理万机,能否拨冗召见,尚需看你的造化。”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军营重地,法度森严!行进途中,不得四处张望,不得交头接耳,更不得随意开口询问!只需紧跟吾等步伐!还有你这……”他目光扫向一旁依旧在“摇摆”的铁柱,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你这‘灵枢’,需得安分些,莫要再发出……此等扰人清静之音!”

【关键转折点出现。保持超然姿态,言语需简洁有力,进一步塑造神秘感。】AI迅速指示。

陆泽明心中一震,一股混合着巨大恐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激流冲刷而过。他强行压下喉咙里再次涌起的干呕感和疯狂吐槽的欲望,深吸了一口带着尸臭的“提神”空气,用一种经由AI微电流辅助声带肌肉、生成的略带古怪古音腔调但大致能让对方听懂、且努力模仿出几分疏离感的语气道:“有劳引路。灵枢自有其性,非我等凡人可轻易约束,然……吾会尽力。”

他尝试着在脑海中向铁柱下达“跟随”的静默指令,但铁柱依旧沉浸在它单曲循环的音乐世界里,对陆泽明的脑波命令毫无反应,依旧唱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红灯闪烁,短腿微颤。最后还是那什长对两名随行士兵使了个眼色,那两名士兵显然有些忌惮,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请”动铁柱。当他们的手触碰到铁柱那冰凉、坚硬、非金非木的金属外壳时,铁柱似乎受到了某种外部接触的干扰,音乐声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如同卡带般的“刺啦”声,红灯闪烁也同步紊乱了半秒,但就在士兵缩手的同时,它又立刻恢复了正常,依旧高声歌唱,同时迈动短粗的机械腿,笨拙地、一颠一颠地跟着士兵的引导向前走去。这小小的、看似不情愿的“波折”,在那些本就对未知充满敬畏(或恐惧)的秦兵看来,更像是“灵枢”自有灵性、不容轻易亵渎的表现,反而为其和陆泽明的身份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色彩。

陆泽明被那两名高级军官一左一右“护送”在中间,几乎是夹着他,离开了这片尸骸堆积如山的核心区域,向着秦军营地的深处,那代表着权力与死亡中枢的地带走去。

一路上,陆泽明牢记警告,尽量目不斜视,努力做出一种“眼前所见不过寻常景物”的超然姿态。然而,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贪婪地(或者说惊恐地)扫过了这座战国时代堪称最强战争机器的临时巢穴。

连绵不绝的、用粗厚毛毡和皮革制成的营帐,如同一片片灰色的、巨大的蘑菇群,依着地势蔓延开来,一眼望不到边际,充分展现了秦国“带甲百万”的雄厚国力。士兵们或在军官的号令下进行着枯燥而严厉的队列与刺杀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口中发出的“杀”声如同闷雷滚动,震得人耳膜发麻;或因刚刚经历大战而获准休憩,三三两两坐在帐前,默默地擦拭着兵器或修补甲胄,眼神大多麻木而疲惫,仿佛早已习惯了生死;更多的是在忙碌地穿梭,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主要是赵军的制式武器和破损的甲胄,将它们分门别类,或搬运着粮食、箭矢等后勤物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属于军队的独特气息:成年男性的汗臭、牲畜的膻骚、皮革鞣制后的味道、锅灶升起的呛人炊烟,以及那仿佛已经渗透进泥土里、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却又无比执拗的血腥气。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冷酷而高效,充满了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与后世影视作品中那些带着浪漫主义色彩的战争场面截然不同,更加原始,更加真实,也更加令人从心底感到窒息。

他看到了被用简陋木栅栏集中看管的、数量依旧庞大的赵军俘虏。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的前方,如同待宰的羔羊,拥挤在一起,等待着未知却几乎可以预见的悲惨命运。他也看到了在营地空地上,高高堆起的、如同小山般的、染着暗红色血痂的赵军盔甲和折断的兵器,它们像是一座座无声的、冰冷的金属坟茔,昭示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战役的惨烈与残酷,以及胜利者的强大与不容置疑。

【环境数据持续采集进行中。检测到多处不符合主干历史记载的、极其微弱的非自然能量残留信号,分布无规律,疑似低等级、非指向性的时空干扰余波。分析:可能由‘时序基金会’早期粗糙干预手段或自然时空褶皱导致。威胁等级:极低。当前最高优先级任务链:应对武安君白起。】AI的声音冷静地汇报着扫描结果,但陆泽明此刻心神俱疲,根本无暇去思考那些遥远的、抽象的风险。

他的心脏,随着脚步逐渐深入军营腹地而越跳越快,越跳越沉,仿佛变成了一个不断加速、即将超载爆炸的蒸汽机活塞。中军大营,那是整个数十万秦军的心脏与大脑地带,是号令之所出,也是杀神白起的所在。每一步迈出,踩在夯实的、混杂着碎石和不明污物的地面上,都感觉像是离某个张开巨口的深渊更近了一步,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终于,在穿过了不知道多少重明哨暗卡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比其他营帐都要巨大、规制明显更高、戒备也森严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营帐前。这座大帐以深色皮革和厚实毛毡制成,帐顶飘扬着一面玄色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古老的、笔触凌厉的“秦”字。帐外矗立着两排共约二十名手持长戟、身披精良铁甲、目不斜视、气息如同磐石般沉稳彪悍的亲卫兵。他们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刀锋,在陆泽明和他身边那个依旧在“歌舞升平”的铁柱身上扫过时,明显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和高度警惕,但严格的、刻入骨髓的纪律让他们没有丝毫的骚动或交头接耳,只是握戟的手指似乎更紧了些。

领路的军官与守卫的军官低声、快速地进行了一番交涉,对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陆泽明身上来回扫视数遍,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随后,一名守卫军官转身,步履沉稳地进入大帐禀报。

那短短的等待时间,对陆泽明而言,如同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煎烤。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血管壁的汩汩声,以及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在一起发出的细微“得得”声。

片刻之后,帐内传来一个低沉、平稳,却仿佛蕴含着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带着无形威严与压迫感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帐帘,甚至暂时性地盖过了铁柱那顽强的音乐声:

“带进来。”

仅仅三个字,不高不低,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陆泽明的心口,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止,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黑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凉而带着帐内可能飘出的、属于白起的未知威严,在心中对自己疯狂默念洗脑:“我是异人!我是知晓天机的异人!我有护法灵枢!我穿越尸山血海而来!我不能慌!慌就死了!” 然后,他几乎是凭借着身体本能,抬起了如同灌满铅汞般沉重的脚,迈出了那决定生死的一步,踏入了那座散发着令人窒息气息的中军大帐。

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显昏暗,空间却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人议事而丝毫不觉拥挤。地面铺着几张完整的、毛发粗硬的熊皮和虎皮,踩上去悄然无声。两侧摆放着擦拭得锃亮的兵器架,上面陈列着戈、矛、剑、戟等各类兵器,散发着冰冷的杀伐之气,还有几张低矮的、打磨光滑的木制案几。正中央,一张格外宽大、厚重的木制案几后方,端坐着一个人。

那人并未穿着全套象征统帅身份的精美甲胄,只是一身用料考究的玄色深衣,衣领和袖口绣着暗色的回纹,外罩一件简单的、打磨光滑的黑色皮甲,腰束革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在头顶,面容看上去大约五十岁上下,肤色是常经风霜的黝黑,脸上皱纹深刻,如同被塞外的风沙和无数场血战的杀伐之气共同雕刻而成。他此刻正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案几上铺开的一卷巨大的、绘制着山川城池的军事地图上,右手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在代表着赵国某处的地点上缓缓划过,仿佛在思考着下一步的兵锋所向。

然而,当陆泽明走进来的瞬间,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并不显得如何外露的凶恶暴戾,甚至没有太多的、容易解读的情绪波动,只是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万古寒潭般的平静。但在这近乎绝对的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尸山血海的幻影,蕴藏着无数次挥师东进、斩首数十万的决断,蕴藏着足以让任何与之对视者灵魂战栗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伐意志与权力威严。被他目光扫过的瞬间,陆泽明感觉自己的血液真的快要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模仿影视剧学来的表演技巧,几乎都要在这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的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殆尽。

这就是武安君白起。一个名字就足以让关东六国君臣寝食难安的男人。

【核心目标确认:武安君白起。最高级别警告:目标人物精神气场强度及意志力远超数据库预估模型。启动最高级别心理辅助与行为模式模拟。保持站立姿态,可微微低头以示对权势者的基本尊重,但背脊必须挺直,不可显露出谄媚或卑屈之态。】AI的声音如同最强的强心针和导航仪,让陆泽明在灵魂几乎出窍的边缘,勉强维持住了站立的基本姿态,没有因为腿软而当场瘫跪下去,那将是彻底失败的信号。

白起的目光在陆泽明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陆泽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了个通透。随后,他那深邃如同古井的目光,转向了陆泽明身边那个依旧在努力“摇摆”、试图把杀伐中军帐变成广场舞现场的鐵柱。

即便是以白起的见多识广、心志坚毅如铁,在看到铁柱的瞬间,目睹它那奇特的造型、闪烁的红灯,尤其是亲耳听到那与军营氛围格格不入、聒噪无比的“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的歌声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两道浓黑如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代表困惑与不悦的纹路。显然,铁柱的存在形式和表现方式,完全超越了他已有的知识体系和认知范畴,触及了未知的领域。

“汝,便是那自称穿越血海、欲见本君之异人?”白起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撞击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陆泽明耳中,甚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暂时压制了铁柱音乐声的效果,“此物……便是汝口中所言,那‘洞察万象之灵枢’?”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听不出丝毫的信,也听不出丝毫的不信,这种绝对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关键身份确认问题。回答需简洁,直接承认,并再次明确且强化来意。】AI迅速提示。

陆泽明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如同吞下了一把沙砾,他强行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用AI微电流辅助生成的、略带沙哑(这倒有七分是真实紧张所致)的嗓音回答:“回武安君,正是在下。此灵枢伴我而来,非凡间之物,可感应吉凶,窥探天机幽微。”他顿了顿,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再次迎向白起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虽然只坚持了不到一秒就下意识地偏移开,落在了对方下颌的位置),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在下冒死求见,实因于冥冥中窥见天机一线,关乎君侯未来之运数,心中惕然,不敢不报。”

“哦?”白起身体微微后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案几上,手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坚硬的木制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铁柱那欢快的音乐背景下,显得异常清晰而突兀,仿佛敲打在陆泽明的心尖上。“关乎本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如同投入古井中的微小石子所泛起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一丝属于人类本能的探究之意。“说来听听。”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了陆泽明稚嫩(且胆小)的肩膀上。他知道,真正的、毫无花哨的表演,现在才正式开始。他不能直接剧透历史,说出“你功高震主最后会被秦王赐死”这样的话,那要么被当场当成失心疯的胡言乱语拖出去砍了,要么被当成拥有危险预知能力的真正威胁而秘密处决。他必须用模糊的、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谶语般的、却又恰好能精准触动白起内心最深处那根敏感神经的话语。

【提供策略选项:1、重点暗示鸟尽弓藏之理,精准利用其功高震主后必然产生的潜在焦虑。2、借用‘星宿位移’、‘将星晦明’、‘气运流转’等玄学概念,模糊指向其未来命运转折。3、尝试结合其近期重大军事行动(如长平之战的后续影响),进行某种看似前瞻性的‘预言’或‘警示’。综合分析建议:优先采用1与2的组合策略,以试探其最初反应深度。】AI迅速提供了几个经过复杂计算的方向。

陆泽明心念电转,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可能触及对方逆鳞的一种。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试图营造出一种神秘的、密语般的氛围(尽管背景音乐《最炫民族风》正播放到“永远都唱着最炫的民族风,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严重破坏了气氛):“在下于血海冥寂、万灵哀嚎之中,得见星象异动,牵及紫微帝星之侧。君侯之本命将星,光华璀璨,炽烈夺目,已臻至极盛之境,普照山河,无远弗届。然……天道忌满,人道忌全。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乃天地常理。那极盛之光华旁侧,隐有幽微阴翳悄然滋生、蔓延,如影随形,主……大功告成之后,反遭其身危之兆。”

他紧紧盯着白起脸上每一丝最细微的肌肉变化,试图捕捉任何一点能够判断吉凶的信号。

白起那有节奏敲击桌面的手指,在听到“功成身危”四个字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仅仅是一瞬,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表情依旧如同覆盖着千年冰雪的山峦,没有任何显著的变化,但整个营帐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间被抽走了些许温度,变得更加凝滞、冰冷。

“功成身危?”白起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如何危法?危从何来?”

【谨慎!他在进行深度试探与反推演。切勿给出任何具体的人物、时间或事件指向,必须保持话语的模糊性、玄奥感和多重解释空间。】AI发出最高级别的警告。

陆泽明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天机混沌,因果交织,难以尽窥其全貌。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只知此危……非来自沙场明刀明枪之敌,非源于关东六国合纵连横之兵。”他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避开雷区,将矛头引向更宏大而模糊的领域,“或源于……庙堂之高,风云变幻;或源于……盛名之累,木秀于林;或……皆有其因,错综复杂。”

就在陆泽明绞尽脑汁、试图将这通玄之又玄的忽悠进行到底的紧要关头,或许是陆泽明自身剧烈波动的脑电波和情绪能量影响到了与手环的脆弱连接,又或许是AI在后台进行了一次极高风险的计算尝试,为了增强说服力而主动对铁柱的能量输出模式进行了某种极其精微、近乎赌博式的干预——一直处于稳定(尽管吵闹)运行状态的铁柱,突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出了状况!

它那圆滚滚的脑袋上原本规律闪烁的红灯,猛地变成了刺眼的、不间断的、如同小太阳般的白色强光,瞬间将昏暗的帐内一角照得亮如白昼!与此同时,那循环播放了无数遍、已然成为背景音的《最炫民族风》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高亢、毫无节奏和旋律可言的、类似万千只金属指甲刮擦琉璃、混合着高压静电泄露的“滋啦”爆鸣声!

“吱——嘎——哔哔噗——滋啦!!!”

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冲击力和破坏性的噪音,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狠狠撕破了营帐内原本压抑到极致的沉默氛围!连帐外那些如同雕塑般的亲卫兵都似乎被这骇人的声响惊动,帐帘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武器与甲胄摩擦的骚动声!

白起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目光骤然凝聚,锐利得如同突然出鞘的绝世宝剑,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猛地射向光芒乱闪、噪音狂响的铁柱!

陆泽明的心脏在这一刻直接停跳了半拍,随即又开始疯狂擂鼓!完了!完了!这坑爹铁柱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而且这次掉得比上次更狠!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还要加上一个“咆哮中军帐”的罪名吗?!

【紧急情况!辅助单位‘铁柱’核心协议发生未知逻辑风暴,能量输出极不稳定!尝试进行底层指令覆盖以稳定状态……操作失败!风险过高,强行干预可能导致其彻底损毁或引发能量逸散!建议:立即将此次突发异常,解释为‘灵枢感知到被触及的天机蕴含巨大风险或因果线产生剧烈扰动’而自动触发的最高级别示警反应!】AI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人类情绪的急促电流杂音。

陆泽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逼出了超越自身的急智,或者说,是绝望下的本能反应。他猛地伸手指向那还在发出刺耳噪音、散发着不稳定且刺眼白光的铁柱,脸上瞬间堆满了极度震惊、凝重以及一丝(真实的)惶恐,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着破音,嘶声道:“武安君请看!灵枢示警!此乃……天机被强行窥探、触及核心禁忌,引动冥冥中因果之力剧烈反噬之象!方才在下所言……恐怕已牵动了关乎国运与君侯命数的、最敏感的那根脉络!此等异象,实乃前所未见!”

他这番急中生智的、结合现场情况的即兴发挥和胡说八道,配合铁柱那“恰到好处”(或者说倒霉透顶)的、声势浩大的突发状况,竟然产生了一种歪打正着的、奇异的说服力。将一场可能的技术故障事故,硬生生扭转成了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天机示警”!

白起看着那如同发了癫痫般光芒乱闪、噪音刺耳的鐵柱,又看了看一脸“凝重”到扭曲(其实是吓得魂飞魄散)、仿佛也受到了巨大冲击的陆泽明,他那深邃如同星空的眼眸中,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显然在进行着高速而复杂的思考与权衡。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营帐,只有铁柱那“吱嘎哔噗滋啦”的、折磨神经的噪音在持续回荡,考验着每个人的忍耐极限。

许久,白起那一直轻轻敲击着案几的手指,终于完全停了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明显的喜怒,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稍微收敛了一丝:“汝之言,玄虚莫测,难以尽信。汝之物,诡奇难辨,闻所未闻。”

陆泽明的心沉向了无底深渊。

但白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从地狱瞬间被拉回了半空。

“然,”白起的话锋以一种沉稳的节奏转折,“确有其……难以常理解释之独特处。”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似乎消耗了大量能量、噪音开始减弱、白光也重新变回闪烁红灯的铁柱(音乐还没恢复),最终落回陆泽明身上,“本君可容汝在营中暂住些时日。汝需静心,细细参详,体悟这‘功成身危’之兆,究竟源于何处关窍,其间因果脉络如何,以及……若有,当有何种……化解与趋避之道。”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绝对上位者的决断:“带他下去,安置在辎重营旁闲置帐内,拨两人看守,无本君手令,不得任何人接近,亦不得让他随意走动。”

“喏!”左右的军官躬身,沉声领命。

陆泽明直到此刻,才敢将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小心翼翼地呼出半口,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脸上可能泄露的狂喜与后怕,应道:“多谢武安君!”

他知道,这远非安全上岸,只是将即刻的斩立决,暂时改判为了死缓。他获得了一段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但也成了被圈禁起来、价值待估的棋子,随时可能因为无法在限期内给出让白起满意(或感兴趣)的“答案”而被如同垃圾般清理掉。

当他被军官带着,转身向帐外走去时,铁柱的刺耳噪音也恰好彻底停止了,红灯恢复了之前那种规律的闪烁,并且……在短暂的静默后,重新开始播放那熟悉的《最炫民族风》旋律,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他心脏骤停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斟满美酒让你留下来……”

听着这重新响起的、此刻竟显得有几分“亲切”的魔性旋律,看着帐外秦兵那依旧带着惊疑、敬畏、以及几分看怪物般眼神的目光,陆泽明心中五味杂陈,荒谬感达到了顶峰。

他的影帝处女秀,全程漏洞百出,演技浮夸,心理素质堪忧,全靠坑爹队友的“神助攻”(或“神坑爹”)和关键时刻的惊险掉链子才勉强蒙混过关,与其说是“影帝”,不如说是“运气爆棚的菜鸟”。

但这摇摇晃晃、连滚带爬的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巨大、威严、如同巨兽匍匐般的中军帐,心中没有丝毫的轻松,只有沉甸甸的、如同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在这位洞察人心、杀伐决断的战国杀神眼皮底下演戏,未来的每一步,都必将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脚下是森森白骨,周围是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