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那场惊世骇俗的“赛博芭蕾驱邪舞”所带来的精神冲击余波,尚未在陆泽明脑中完全平息,他便感到右手腕上的万用手环传来一阵与传送启动时类似、但相对温和许多的牵引力。周遭秦军营地的景象——那些目瞪口呆的士兵、僵立如木偶的巫师、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天鹅湖》余韵——开始如同浸水的油画般模糊、扭曲、褪色。
【检测到观测员主要互动事件已结束,且当前环境监控力度增强,建议启动短程安全屋回归程序。本次任务周期暂告段落。】AI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进行着例行公事般的播报。
短暂的失重与色彩乱流之后,陆泽明双脚落实,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现代”的稳定与……洁净的空气。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其狭小、约莫只有十平米左右的纯白色空间内。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一体成型、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某种未知材质,没有任何装饰或接缝。除了房间中央一个类似控制台的矮柱,以及角落里的一个简易休眠舱外,空无一物。这里就是AI所谓的“安全屋”,历史修正局提供给外勤人员在不同时间线穿梭间隙进行休整、分析的临时据点。
与之前尸山血海、杀气腾腾的秦军营地相比,这里安静、无菌、绝对安全,却也……绝对的孤独。
陆泽明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劫后余生的宁静,甚至没来得及清理一下身上沾着的战国泥土和无形血污,他手腕上的手环就迫不及待地投射出一面光屏,上面开始飞速滚动着大量的数据流和总结报告。
【任务结算报告 - 编号:LSXZ-734-001】
【执行人:陆泽明(见习观测员)】
【任务时段:秦昭襄王四十七年(长平之战后)】
【核心任务:维护主干历史稳定性(确保赵括战死节点)—— 完成度:100%】
【次要任务:调查并应对潜在时空干扰(傩戏仪式观察)—— 完成度:75%】
【综合表现评估:】
【- 历史关键节点维护:A (目标达成)】
【- 自身隐匿与身份伪装:C (多次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 对时代背景扰动度:D (使用超越时代的技术造物,引发大规模认知冲击)】
【- 资源利用与应变能力:C (过度依赖不可控单位‘铁柱’)】
【- 观测员互动与反馈处理:B (有效利用互动机制,但内容导向存在争议)】
【最终综合评级:E (濒临失败)】
【评语:以极其非常规、高风险且不可复制的方式勉强达成核心目标。过程充满不可控变量与戏剧性意外,对执行者自身安全及历史环境潜在风险管控严重不足。不建议作为标准操作流程参考。】
【观测员实时反馈分析(基于弹幕及打赏数据):】
【- 积极反馈占比:约1% (主要为对‘戏剧性效果’的认可)】
【- 消极/嘲讽反馈占比:约99%】
【- 热门弹幕关键词:‘菜鸟’、‘沙雕’、‘全靠队友带’、‘笑死但没完全笑死’、‘这也能过关?’、‘举报了,太假’】
【- 打赏收入折合标准能量单位:7.3 (扣除系统抽成及罚款后)】
“E级?!99%差评?!”陆泽明看着光屏上那刺眼的红色评级和几乎一边倒的负面反馈,刚刚放松下来的心情瞬间跌回谷底。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的“表演”和铁柱的“发挥”都相当离谱,但亲眼看到这惨淡的成绩单和铺天盖地的嘲讽,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憋屈和沮丧。
“我差点把命都丢在那儿了!又是忽悠白起,又是战场溜达,还要看铁柱跳芭蕾……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就给我看这个?”他忍不住对着空气(主要是对AI)抱怨。
【逻辑上,评级系统主要评估任务执行过程的‘规范性’、‘可控性’及‘对历史环境的最小扰动原则’。你的生存是达成任务的前提,但并非评级标准。观测员的反馈,则更侧重于过程的‘娱乐性’与‘期待值管理’。】AI一板一眼地分析道,【从数据看,你的表现同时触犯了体制内的僵化标准和场外观众对‘专业表现’的潜在期待。】
“那我该怎么办?下次遇到白起,直接跟他摊牌我是来自未来的公务员,让他配合我工作?”陆泽明没好气地吐槽。
【该方案成功率低于0.0001%,且会导致不可预测的严重时空悖论。不予采纳。】AI认真(且无情)地反驳。
陆泽明颓然地坐到那个冰冷的休眠舱边缘,感觉身心俱疲。他环顾这个洁白、空洞、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呼吸声的安全屋,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将他淹没。他想起了培训中心的食堂,想起了那份限量版却酱汁吝啬的合成牛排,更想起了那个一边骂他“朽木不可雕”一边偷偷把酱汁分给他的男人。
王老师……
如果王老师在,他会怎么做?他一定会用那种带着无奈又隐含关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一边吐槽一边帮他分析任务报告,指出哪里做得像屎一样,哪里又勉强有那么一丁点可以借鉴的“急智”……
鼻子有些发酸。陆泽明用力揉了揉眼睛,强迫自己把那些软弱的情绪压下去。王磊用生命给他换来的机会,不是让他在这里自怨自艾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光屏,开始仔细翻阅那些观测员的弹幕记录。除了大量的“哈哈哈”和“菜鸡”之外,也有一些稍微有点建设性的(或者纯粹是看乐子不嫌事大的)评论:
“主播心态崩了?别啊,我们就爱看这种意想不到的展开!”
“说真的,虽然菜,但节目效果炸裂啊!比那些一板一眼做任务的主播有意思多了!”
“建议主播开发一下铁柱的更多功能,比如下次变个迪斯科球?”
“只有我好奇主播是怎么忽悠住白起的吗?那段‘功成身危’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打赏个‘记忆回溯卷轴’碎片,主播回忆一下王老师还教过啥保命技巧呗?”
“坚持住啊菜鸟!我们就想看你怎么在崩坏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弹幕,陆泽明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他被贬得一文不值;另一方面,似乎又有那么一小撮人,对他的“崩坏流”表现出了某种诡异的……期待?
【检测到使用者情绪波动。建议:负面评价是提升的参考,而非否定自身的依据。观测员的‘娱乐需求’与修正局的‘规范要求’存在天然矛盾。找到其中的平衡点,或利用其矛盾性,是资深观测员的进阶课题。】AI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开导”的意味,虽然语调依旧冰冷。
“平衡?利用?”陆泽明苦笑,“我现在连保命都勉强。”
他关掉了任务报告界面,打开了资源仓库。里面孤零零地躺着几样东西:3个时空能量胶囊,2个历史碎片(赵括的遗憾、秦军弩机图谱),还有那个无法使用的“不明型号电池”。
“这些东西怎么用?”
【时空能量胶囊可用于紧急补充手环能量,或在短时间内小幅提升某项功能(如光学迷彩持续时间)。历史碎片可置于手环接口进行‘读取’,有可能获得特定历史节点的详细信息、技能碎片或情感能量,后者可用于强化与特定时代人物的‘共鸣’(风险较高)。不明型号电池……能量等级A+,但接口协议完全不符,强行使用可能导致手环或铁柱过载烧毁。】
陆泽明拿起那枚标注着“赵括的遗憾”的历史碎片,它是一个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雾气流转的菱形晶体。他犹豫了一下,将其靠近手环的接口。
一阵轻微的晕眩感传来,他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喊杀震天的战场,感受到了赵括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复杂心绪:有兵败身死的巨大不甘,有对四十万赵卒命运的愧疚,有对秦国虎狼之师的愤恨,还有一丝……对那个在诡异音乐和光芒中若隐若现的“异人”的、纯粹的好奇与茫然。
这感受一闪而逝,却无比真实。手环提示:【获得被动技能碎片:‘兵家之殇’(微弱提升对军事败局相关历史事件的感知力)。】
似乎……有点用?陆泽明若有所思。
他又尝试将那枚“秦军弩机图谱”碎片进行读取。这一次,大量的、极其精细的秦军弩机结构图、制作工艺、射程参数等信息涌入脑海,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AI自动将其整理归档了。【获得专业知识:‘秦弩基础认知’。】
这倒是意外之喜,说不定下次忽悠白起的时候能用上。
最后,他看向那个“不明型号电池”。这东西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银色圆柱体,但AI却判定它能量极高。“铁柱能用吗?”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将电池靠近角落里的铁柱。
就在电池距离铁柱还有十公分左右时,铁柱那圆滚滚的脑袋上的红灯突然急促地闪烁起来,发出“嘀嘀嘀”的轻响,甚至整个圆柱身体都微微偏向电池的方向,仿佛饿狼看到了肉骨头。
【警告!检测到辅助单位‘铁柱’对未知能量源产生强烈汲取倾向!强行接触风险未知!】AI立刻发出警报。
陆泽明赶紧把电池拿开,铁柱的红灯闪烁频率才慢慢恢复正常,似乎还带着点……“失望”的情绪?
“看来这电池是个好东西,可惜用不了。”陆泽明无奈地将电池收回仓库。
整理完微薄的收获,孤独和疲惫再次袭来。安全屋里绝对安静,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只有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轻微回响。他躺在冰冷的休眠舱里,闭上眼睛,王磊那张胡子拉碴、带着无奈笑容的脸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老师,我是不是……真的太没用了?”他在心中默默问道,“您说的‘小心内鬼’……我又该怎么查?我现在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没把握……”
没有回答。只有安全屋恒定的、令人压抑的白光,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就在这时,手环再次轻微震动。不是任务报告,也不是观测员弹幕,而是一条新的系统提示:
【新任务预告已接收。】
【传送坐标:燕国蓟城。】
【时代背景:秦王政二十年(公元前227年)左右。】
【核心事件:荆轲刺秦王。】
【主要干扰源检测:疑似存在多位面、多类型穿越者干扰,导致历史事件细节出现严重偏差。】
【任务概要:确保‘图穷匕见’核心情节发生,维护荆轲刺秦的历史原貌。】
【任务难度预估:C+ (因干扰源复杂,可能存在变数)】
【传送启动倒计时:23:59:59…】
荆轲刺秦?陆泽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这个他熟啊!“风萧萧兮易水寒”,这可是语文课本上学过的!听起来比直面白起似乎要“常规”一点?
然而,当他看到“多位面、多类型穿越者干扰”和“历史事件细节出现严重偏差”这两行字时,刚刚升起的一丝轻松感瞬间烟消云散。
他有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他的“崩坏流”任务生涯,恐怕要在易水河边,迎来新的、更加不可控的“惊喜”了。
观测员直播间里,零星飘过几条新的弹幕:
“新任务来了!荆轲刺秦!期待!”
“主播快去,看看这次铁柱能整出什么新活!”
“赌五毛,这次肯定比跳芭蕾还离谱!”
“菜鸟,加油啊,我们等着看乐子呢!”
陆泽明看着这些弹幕,又看了看角落里安静(暂时)的铁柱,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前路漫漫,且坑且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