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烟雾裹着劣质烟草味,像层发黏的薄纱糊在半空。阳光费尽全力挤过厚窗帘,切出三道苍白光柱,灰尘在光里疯狂翻滚,像被困住的飞虫。项目二组的王胖子唾沫星子横飞,指尖把实木桌面敲得梆梆响:“成本!风险!老李,不是我说,你这方案就是画饼!咱们这小庙,供不起你这尊想上天的菩萨!”
李建国坐在靠窗一侧,烟灰缸里摁灭的三个烟头淌着焦油,在白瓷缸底洇出黑渍。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搪瓷杯壁,杯沿结着圈茶垢,粗糙的触感没能拉回他的神思 —— 王胖子的嘶吼、同事们含糊的附和、空调单调的嗡鸣,竟与昨夜梦里的金属撞击声缠在一起,在耳膜里嗡嗡共振。
搁以前,他早该神游天外,或是在心里打草稿,准备些不得罪人的妥协话。但今天不同。他静静看着王胖子油光满面的脸,看着他挥舞的胖手,心里没有半分烦躁,反倒浮起种奇异的疏离感,像灵魂飘在会议室天花板,冷静俯瞰着这场闹剧。王胖子急赤白脸背后的避责心思,老张皱眉不语实则观望风向,年轻同事眼里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全都像摊在明面上的图纸,一目了然。
“王工说得对,成本确实要控。” 李建国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半分,却奇异地压下了满室嘈杂。“但风险能拆分。第一阶段只做试点,投入压缩在预算六成内。至于落地,” 他目光扫过王胖子骤然僵住的脸,精准落在角落的技术骨干小赵身上,“小赵上周说过,咱们现有技术栈做局部升级,就能支撑。对吧,小赵?”
小赵猛地抬头,脸颊泛红,在李建国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的目光下,讷讷补充了技术可行性:“是…… 我查过三个类似项目,核心模块不用重构,只需要加个适配层。”
王胖子噎得直瞪眼,显然没料到李建国把私下闲聊都记在心里,还掐得这么准。
李建国身体微倾,指尖在方案图上划过试点区与技术节点,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成本走专项分期申请,风险用试点数据对冲。这方案的价值,是打破咱们项目同质化的死局,给甲方一个非选我们不可的理由。守着老路子,永远赚不到超额利润。”
最后那句轻得像耳语,却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出涟漪。老张抬眼深深看他,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建国说得有道理。王工的顾虑也得考虑。这样,建国你把成本控制和风险应对细化,下周一再议。”
散会时,王胖子摔文件夹的声音震得窗户发颤。小赵凑过来低声道谢,李建国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公司大楼,傍晚的风裹着沙尘扑在脸上,胸口那股掌控全局的灼热感还没散去,梦里的血腥气却隐约飘了过来,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神经。
手机震动,林秀发微信问晚饭想吃什么,抱怨儿子把新买的乐高拆得七零八落。看着屏幕上的家庭琐事,李建国心头的激悦慢慢沉淀,被熟悉的温沉疲惫包裹。但他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 就像河床底下换了坚硬的磐石,水流看着依旧,内里的力道却截然不同。
回到家,饭菜香扑面而来。儿子举着支离破碎的塑料零件跑过来炫耀 “新发明”,女儿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趣事,林秀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间穿梭:“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 他脱下外套,指尖触到内兜的玉佩,凉硬的触感让他动作一顿。往常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今天被他郑重挂进衣柜。关柜门时,目光掠过穿衣镜 —— 镜中人脸上带着归家的松弛,眼角堆着笑纹,可当他敛去表情,瞳孔深处竟燃着一簇冰冷的火苗,不属于这个温吞的中年男人。
夜里,梦又来了。
没有初次的混沌狂暴,这次的画面清晰得惊人。他(或者说那个将军)站在简陋沙盘前,泥沙堆砌的地形上插着竹制小旗,代表敌军的黑旗在谷地聚成一团。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将军高大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铠甲的鳞片映着微光。周围立着几个披甲卫士,面容模糊却姿态恭谨。
“粮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粝,却稳如磐石。裹着皮革的手指点在沙盘狭窄的谷地,指腹沾着泥沙,“明日寅时三刻,赵率轻骑潜入,不必接战,焚其辎重即可。动静要大,引敌回援。”
“将军,此处险狭,若被发觉……” 有卫士迟疑。
“险,则敌必不防。” 将军的手指移到沙盘另一侧开阔地,“主力卯时正面佯攻,擂鼓扬尘,做出强攻态势。待敌回援粮道,我军再直捣中军。”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杀伐与算计在他口中,不过是沙盘上挪动棋子的动作。这种极致的冷静,比血腥搏杀更让李建国心悸。
画面一转,是疾驰的马背。寒风如刀割脸,战马肌肉贲张,喷着白汽。两侧枯草覆着薄雪,飞速倒退。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他驻马矮坡,身后只有数名亲卫,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建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状态:极度专注又极度抽离。整个战场像幅立体舆图在眼前铺开,每一处动静都牵动着无形的线,汇聚到他的感知里。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本能 “嗅” 这战场的 “势”。
突然,梦中的将军侧过头。
不是看向战场,而是转向他这个 “旁观者”。油灯光影在他尘灰与血渍交织的侧脸上跳跃,看不清表情,可那道目光却穿透时空与梦境,冰冷、探究,还带着一丝隐晦的了然 —— 像在无声地说:你看到了?
李建国猛地惊醒,没有弹坐,只是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的水渍晕痕。胸口内兜的玉佩隔着睡衣,传来轻微却规律的脉动,与他的心跳共振,像第二颗心脏在搏动。
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的燥意。玄关的穿衣镜蒙着薄灰,映出模糊的睡衣轮廓。他凑过去,几乎贴到镜面上。
起初是熟悉的疲惫面容,渐渐地,镜中人的边缘氤氲开淡墨般的阴影,勾勒出挺拔厚重的肩线,下颌微微昂起。瞳孔深处,那簇冰冷的火苗越来越亮,背后竟浮现出另一个倒影 —— 戴着破损兜鍪的将军,眼神如荒漠寒星,正与他静静对视。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在这死寂的凌晨,一种无声的交流悄然完成。
“你在我这里。”
“我也在你那里。”
李建国猛地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心跳如擂鼓,胸口的玉佩还在脉动,笃定而冰冷,像在宣告一场无法逆转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