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8 17:13:11

提案过了。

核心部分被完整保留,试点区域与专项预算都落了实。主管老张拍板时,目光在李建国脸上多停留了三秒,那眼神像揉了沙子的玻璃,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戒备。王胖子没再拍桌子,只是散会后拉着人嘀咕:“老李最近邪门得很,以前多稳当个人,现在跟抢功似的。”

李建国没接话。他发现自己处理工作的状态变了,不是更拼命,是更像一把入了鞘的刀 —— 看似安静,却能精准戳中要害。梦里感知 “战场势态” 的能力,竟在现实里生了根。面对堆成山的项目资料,他能瞬间揪出矛盾核心;跟甲方谈判时,对方藏在客套话里的底线,会像水下的石头般浮出轮廓。

起初他怕得很,总想着抗拒。可几次下意识避坑、甚至提前化解合作方信用危机后,一种带着冷意的自信顺着脊椎往上爬,像藤蔓缠上枯木。

家里的变化更悄无声息。

女儿最近迷上了古代将领故事,睡前搂着他脖子问:“爸爸,你是英雄吗?”

“爸爸就是个上班的,算什么英雄。” 他捏了捏女儿缺牙的小嘴角。

“可萌萌爸爸修不好遥控车,也找不到我藏的糖。” 小丫头皱着眉较真,“妈妈说你最近特别‘有办法’,故事里的将军都很有办法!”

童言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儿子更直接。周末去儿童乐园爬网,那交错的绳网难住了不少孩子。儿子爬到一半僵在那,回头望他。李建国扫了眼网结构,话像从喉咙里自己蹦出来:“左脚踩绿绳交叉点,右手抓右上方红环 —— 那是承重龙骨,稳。右腿跨塑料杆时身子贴网,重心放低。”

儿子依言爬上去,下来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爸爸是军事家!老师说军事家看地图就知道怎么打仗!”

他揉着儿子的头发,笑容僵在脸上。

林秀把一切看在眼里。夜里两人靠在床头,她忽然说:“刚结婚时你说,就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记得。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没那么‘平’了。” 她指尖抚过他的眉心,灯光在她眼里投着暖光,却藏着探究,“心里像憋着股劲,眼神有时候陌生得很。是工作太累?还是爸那边有事?”

温热的指尖触在皮肤上,李建国握住她的手摇头:“都好,就是想通了些事。” 他没法说,也不能说。

玉佩的凉,梦里的血,镜中的影,还有这股日渐汹涌的力量…… 像层透明的膜,把他和原本的生活隔开了。膜外是妻女的笑、办公室的茶烟,一切如常;膜内的他,正经历一场无声的蜕变。

他开始查资料,翻魏晋南北朝的史书,找古玉图谱。可信息像散沙,只拼凑出模糊的轮廓:那玉佩纹路接近六朝神人兽面纹,将军穿的该是明光铠 —— 胸前背后缀着椭圆形护心镜,阳光下能映出 “明光”,是当时将领才有资格穿的重铠。更零碎的是梦境碎片:昏暗帐幕里的低语,烛火下猜忌的眼神,还有将军那句反复出现的 “内外皆敌”。

这天夜里,梦来得猝不及防。

没有沙盘,没有战场。是间简陋的书房,将军坐在旧案后,面前摊着卷泛黄的帛书,旁边油灯的火苗抖得厉害。他没穿铠甲,只披件褪色的常服,侧影投在墙上,像块沉默的石碑。李建国能闻到他身上的疲惫,比战场的血腥更沉,底下却藏着钢铁般的意志。

案上横放着把出鞘的横刀,刀身映着灯火,刀柄吞口刻着模糊的虎纹。将军盯着帛书看了很久,忽然拿起案角的墨锭,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墨面,声音哑得像磨过石头:“内外皆敌,忠奸莫辨。此局,须以身为饵,破而后立。”

以身为饵 —— 这词像冰锥扎进李建国的意识。春秋时要离断臂杀妻取信庆忌,不就是此计?用局部牺牲换全局胜利。

没等他细想,梦境猛地翻涌!他瞬间坠入将军的视角,无数画面、声音、情绪轰然灌入脑海:战鼓震得耳膜疼,濒死的嘶吼像针,酒宴上的笑比刀利,暗室里的低语如毒蛇,最后定格在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 满是嫉妒与恶毒!

“呃 ——!”

李建国在现实中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头。太阳穴像要炸开,十几秒后剧痛才退去,只留耳鸣和满身冷汗。

“建国!你怎么了?” 林秀开了台灯,声音都颤了。

“做噩梦了。” 他喘着气,指尖触到胸口 —— 玉佩烫得惊人,像刚在火里烧过。

周六下午,他坐在书房对着电脑发呆,将军的话在脑子里打转。鬼使神差点开项目文件,屏幕上的流程图突然扭曲,和梦里的沙盘重叠:甲方的要求是敌军营垒,内部扯皮是己方掣肘,竞争对手是伏兵……

一个冰冷的念头冒出来:常规推进必败,若想破局,也得 “以身为饵”。主动暴露可控的 “弱点” 诱敌出手,再雷霆反制 —— 这根本不是他的想法,是将军借着玉佩在传策。

他猛地关了文档,转身想倒水,目光扫过书桌旁女儿的小装饰镜。

镜子擦得锃亮,映出他的半张脸。

可在他影像旁,书架前的空地上,立着个清晰得可怕的虚影。

那人披着重甲,肩甲有破损,沾着暗红的渍痕 —— 正是明光铠的样式,胸前护心镜虽暗,却能看出圆滑的轮廓。头发束得凌乱,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微微侧身,透过镜子与李建国对视。

这一次,李建国看清了他的眼睛。没有之前的冰冷,只剩山崩般的疲惫、深入骨髓的孤独,还有被背叛的绝望,以及…… 破釜沉舟的决绝。

将军的手缓缓抬起,虚按在镜面上,位置正对玻璃窗上的项目草稿。

一个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开,混着金铁摩擦与风沙声:“既见吾局,何妨…… 借尔之手,荡平今世之敌?”

话音落,书桌上传来细微的声响。

李建国猛地低头 —— 空白的 A4 纸页眉处,正缓缓浮现暗红色字迹,铁画银钩,带着沙场敕令的肃杀:

“诱敌策:示弱于东南,伏精兵于西北,待其骄狂入彀,一战可定。”

“断援计:锁其粮道,贿其耳目,内外交困,其势自溃。”

“斩首令:擒贼擒王,雷霆一击,余众不攻自破。”

“狭路相逢,勇者胜。勿疑,勿退。”

字迹是干涸的褐色,像凝固的血。

镜中的虚影消失了,只有纸上的字还在微微泛着暗光。李建国站在原地,心脏狂跳。那不是幻觉,是跨越千年的军令,透过玉佩与镜像的连接,砸进了他的现实。

纸页轻轻颤动,压在上面的,是他的命运,也是将军未竟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