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总还是那盏。暖黄光晕透过磨砂旧罩子懒洋洋地摊开,刚好裹住沙发边缘,也裹住茶几上堆叠的幼儿园手工作业 —— 皱纹纸搓的毛毛虫泛着可疑的赭色,像被晒蔫的蚯蚓,他腿上摊着的二年级数学题倒还算齐整。灯罩边缘凝着圈黑糊糊的飞虫尸骸,是经年累月撞上去的,像给光镶了圈丑陋的边。
“爸爸,五十八加十七到底等于六十五还是七十五?” 女儿的声音带着漏风的含糊,刚掉的门牙豁口还没长新肉,小身子蹭过来时,细软的头发丝儿扫得他胳膊发痒。
李建国低头,作业本上 “65” 的铅笔印子深得快戳破纸页,边缘被涂改得毛毛糙糙。“要进位,” 他指尖点在十位的 “5” 和 “1” 上,“个位 8 加 7 是 15,满十进一,十位就成 7 了。七十五。”
“哦 ——” 拖长的尾音里藏着懊恼,女儿抓过本子,橡皮擦在纸上使劲蹭出沙沙响,碎屑落在灯影里,白得刺眼。他抬手扫了扫,碎屑飘进暗处,没了踪影。
厨房的水流声突然大了些,碗碟碰撞的脆响混着妻子林秀的嗓音飘过来:“建国,明天送明明去围棋课别忘!上次差三分钟就迟到,老师都发群里了!”
“知道了。” 他应着,目光掠向茶几那头。儿子趴在地板上摆弄积木,嘴里 “咻咻” 地模拟射击,刚搭起的 “太空堡垒” 被他自己推得塌了半角,塑料块滚落时撞在墙根,发出细碎的响。
空气里浮着复杂的气息:剩菜的油腥、孩子身上淡淡的奶味、墙角积尘的干燥,还有他自己身上那股办公室特有的、混着复印纸与咖啡渍的倦怠气。一切都熟稔得像件细软的棉布内衣,贴着皮肤,说不上舒服,也谈不上不适。对面墙上的日历撕到了三月十七,厚厚的纸页叠得整整齐齐,他每天晨起撕一张,从不错过 —— 时间在这里是有厚度的,能摸得着,也能数得清。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下,部门主管老张发来微信,提醒明天上午的项目碰头会。他回了 “收到,谢张哥”,锁屏前瞥见屏幕里的自己:眼皮耷拉着,眼角纹路深得能夹住细尘,是常年盯电脑熬出来的印子。头发还算浓密,只是发际线比去年又退了些,像被岁月悄悄啃过一块。他扯了扯嘴角,屏幕里的人也跟着扯动,露出个模糊的疲惫相。
父亲那边倒有些日子没去了。上次还是腊月里送年货,坐了半小时就走。老头独居的老房子里堆着各色旧物,坏了的半导体用麻绳捆着挂墙上,说 “听个响儿也是念想”。明天周六,该去看看了。这念头冒出来,像水底浮起的气泡,没等抓牢就快破了。
周六上午的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潮气。送完儿子进围棋教室,李建国拐进父亲住的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昏暗中堆着蒙尘的纸箱与旧家具,空气里飘着陈年油烟与霉味,吸进肺里发闷。钥匙插进锁孔时滞涩得很,转了三圈才听见 “咔嗒” 一声。
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重的昏暗涌出来。窗户关得严实,窗帘拉了半截,父亲坐在藤椅里对着无声的电视,蓝莹莹的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动,像片冻住的湖。
“爸。” 他把水果和酱肉放在进门的小方桌,塑料袋与桌面摩擦出窸窣声。
父亲慢吞吞转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个 “嗯”:“来了。”
屋里是真乱。旧报纸摞得快齐腰,塑料袋装的瓶罐在墙角堆成小山,还有些辨不出颜色的织物塞在柜顶,每寸空间都被旧物填得满满当当。李建国挽起袖子收拾,父亲起初盯着他动东西,后来咕哝了几句 “别动那个”“放着吧”,见他没停,也就闭了嘴。
五斗橱最上层的抽屉卡得死死的,他用肩膀顶了下才拉开。里面全是零碎:褪色的毛主席像章、断表带的旧手表、橡皮筋捆着的粮票,还有几枚生锈的分币,都蒙着层厚灰,像躺在时间的坟墓里。他指尖拨弄时,触到个冰凉的硬物。
掀开压着的泛黄奖状,玉佩露了出来。半个巴掌大的暗青色玉块,没有寻常玉石的温润,倒像凝着层化不开的干涸血色,又似埋在地下太久,浸满了阴寒。边缘被磨得圆润,表面刻着繁复纹路 —— 细看去竟是神人兽面纹,上部神人顶着介字形羽冠,下部神兽睁着巨眼,爪牙纠缠间藏着模糊的古文字,1 毫米间距里挤着五六道阴线刻,在昏暗里像活物般蛰伏着。
鬼使神差地,他捏起玉佩。入手比预想的沉,冰锥般的寒意顺着指尖窜进掌心,瞬间刺透皮肤扎进骨头缝,沿手臂经络往上爬。那不是普通的凉,是带着恶意的死气,所过之处连血液都像要冻僵。他浑身一颤,差点脱手扔出去。
“爸,这是……”
父亲的目光扫过来,浑浊的眼睛猛地缩了下。藤椅 “吱呀” 响了十几秒,他才开口:“角落里捡的,好些年了。看着就晦气。”
晦气。这两个字在耳边打转,指尖却忽然传来细微的麻痒,像那些纹路在指腹下轻轻蠕动。是错觉吧。李建国把玉佩揣进内兜,布料挡住了大半寒意,只剩块凉硬的东西贴在心口,像揣了块冰。
又坐了半小时,说些 “血压怎么样”“菜够不够吃” 的闲话,他拎着两袋垃圾下楼。走出老小区时,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心口那块凉却半点没散。
回家后日子照旧。下午陪儿子做树叶贴画,胶水粘得满手都是;晚上检查作业,听林秀念叨楼下邻居的狗又在楼道撒尿。直到深夜,他坠入浓稠的黑暗。
先是声音撞进耳朵。金属碰撞的尖啸刺得耳膜发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濒死的嗬嗬声。气味也涌了过来:铁锈的甜腥、泥土的湿腐、皮肉烧焦的恶臭,混着粪便的肮脏气息,往鼻腔里钻。
火光突然炸开。火把摇曳着映出晃动的影子,人影在搏杀、翻滚、倒下。视野剧烈颠簸,像骑在受惊的马上,五脏六腑都要甩出来。“将军!左侧标枪!” 凄厉的嘶吼就在耳边。
他喉咙里迸出非人的低吼,不是自己的声音,嘶哑得浸满杀气。恶风擦过头皮的瞬间,左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挥起 ——“噗嗤” 一声闷响,温热粘稠的液体劈头盖脸浇下来,糊住眼鼻,腥甜直冲脑门。
“呃啊!”
李建国弹坐起来,睡衣早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板投下道冷白。他抬手抹脸,只有冷汗,可那血的触感还在指尖发烫,“噗嗤” 声在耳蜗里打转。
是梦。可四肢百骸残留着紧绷后的酸软,还有丝杀戮后的冰冷钝感。他躺下睁着眼,直到天光泛白,眼前总晃着火光与猩红。
周日去郊野公园,天难得放晴。儿子追着蝴蝶冲下草坡,坡底的石头半掩在草丛里。还有三四步远时,画面突然撞进脑子里:儿子踩空,额头撞在石棱上,血瞬间涌出来,连伤口的锐痛都清晰可感。
“明明!停住!” 他吼出声,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跳。
儿子僵在原地,离石头只剩一步。“那有石头,小心摔着。” 李建国走过去,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湿了。
下午逛超市,生鲜区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林秀仰头看价签时,他脊背突然掠过静电般的麻刺。没等多想,他拽着妻子往后退了半步。
“啪” 的轻响后,灯管爆了团电火花,灼热的碎片落在她刚才站的地方。林秀惊得跳开:“你怎么知道?”
“就觉得灯不对劲。” 他含糊道,心口那块玉佩似乎又凉了些。
夜里孩子睡熟了,林秀敷着面膜看电视:“建国,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眼神比以前利了,下午拉我那下特干脆。”
他摸了摸脸,镜子里还是那张倦容满面的脸,可眼底深处少了往日的温吞,多了点冰冷的清醒。“可能没睡好。”
周三上班,卡了两个月的老旧小区改造预算突然批了。审计主任家里出事离岗,新来的副手看了材料就签了字。同事拍他肩膀:“老李,私下做了不少工作吧?” 他只能苦笑 —— 连那副手的面都没见过。
周四去便利店买烟,刚推门就听见货架响动。大号玻璃瓶果酱直直砸过来的瞬间,时间像被拉长的糖浆。他脖子下意识往右偏了半寸,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哗啦!” 果酱在左肩后方炸开,甜腻的酱汁溅在裤脚。店员的惊呼响起时,李建国盯着空货架,心里一片冰凉的平静。他清楚地知道,差半秒,瓶角就会砸中太阳穴。
这不是运气。
走出便利店,春日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点燃烟,烟雾缭绕中看向对面的玻璃橱窗。映出的身影还是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可那双眼睛里 —— 藏着陌生的森然,带着铁锈与血腥气,隔着马路与浮尘,静静与他对视。
烟头烫到手指,他猛地摁灭烟蒂。心脏狂跳起来,他按住内兜,那块暗青色的玉佩硬硬地贴着心口,像另一颗冰冷的心脏。